方美玲放下勺子，抬眼望向意識里的那個方向：
「什麼事？」
「給那個唱歌的小伙子一點打賞。」
徐雲舟望著舞台上的年輕人，眼神裡帶著幾分笑意，
「算是……替我補一張遲到了很多年的門票。」
方美玲沒有多問。
她走到舞台前，從包里取出五千元新台幣，輕輕放進吉他盒裡。
對於1980年的台灣來說，這可是普通人幾個月的工資！
台上，李宗盛一曲唱完，低頭看見吉他盒裡的那疊鈔票，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連忙放下吉他，快步追了出來：
「小姐，留步！」
方美玲停下腳步，回過頭：
「怎麼了？」
李宗盛把那疊鈔票遞到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太多了。我就是唱幾首歌，值不了這麼多。」
方美玲卻沒有接，只是淡淡一笑：
「我欣賞你的歌，僅此而已。」
說完，她擺了擺手，轉身繼續往外走。
李宗盛又追了兩步：
「可是……」
方美玲頭也不回，隨口說道：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我要去打架。」
李宗盛：
「……」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
直到那道墨綠色旗袍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口，他才慢慢回過神：
「不是……她剛才說什麼？」
休息區里，羅大佑推了推眼鏡，一臉認真：
「她說，她要去打架。」
蔡琴眨了眨眼：
「會不會是在開玩笑？」
李宗盛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五千塊，又望向那道已經走遠的背影，忽然一咬牙：
「不像，她是真去。」
說完，他把吉他往背後一甩，
「走！」
羅大佑一怔：
「去哪？」
「當然是跟過去看看！她那麼欣賞我們，我們總得幫忙！」
李宗盛已經跑了起來，回頭大喊，
「老羅！小蔡！抄傢伙！」
羅大佑和蔡琴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伸手——一人抓起吉他，一人抱起卡帶錄音機。
跑了幾十米，李宗盛回頭一看，差點一個踉蹌。
「不是！」
「我是讓你們拿打架的傢伙！」
「誰讓你們把吉他、錄音機抱出來了？」
羅大佑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吉他，一臉不好意思：
「順手。」
蔡琴也小聲解釋：
「後台除了這些，好像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李宗盛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算了，先追人！」
三個人就這樣一路追了出去。
夜風從西門町的巷口灌進來。
李宗盛跑在最前面，吉他在他背後哐啷哐啷地響。
羅大佑跟在後面，眼鏡差點被風吹掉。
蔡琴抱著錄音機跑在最後，邊跑邊喊：
「你們知道她要去哪裡打架嗎？」
李宗盛頭也不回：
「不知道！」
「那我們要去哪裡找她？」
「跟著直覺跑！」
羅大佑在後面喘著氣補了一句：
「你的直覺準不準啊？！」
「不准也得准！人家給了五千塊欸！」
三個人就這樣，背著吉他、抱著錄音機，在1980年呆北的夜色里，朝著一個他們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的方向，一路狂奔。
……
另一邊。
徐雲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路追來的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有意思。」
方美玲回頭望了一眼。
「他們怎麼跟來了？」
徐雲舟笑著說道：
「大概覺得你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真要去打架，不放心吧。」
說著，他眼珠忽然一轉。
「不過，既然來了，就別浪費。」
方美玲疑惑：
「什麼意思？」
徐雲舟笑得一臉神秘。
「等會兒要是真打起來，讓他們在旁邊彈吉他伴奏。」
方美玲腳步一頓。
「彈吉他？」
「對。」
徐雲舟一本正經地點頭：
「電影裡高手出場都有配樂。」
「你難得英雄救美……哦，不對，是美女救老熊。」
「沒有點背景音樂，多可惜？」
方美玲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修鍋的，我發現你越來越不正經了。」
徐雲舟哈哈大笑：
「人生如戲。」
「戲，自然要演足。」
兩人說笑之間，已經走進西門町深處。
暮色漸濃，街邊霓虹一盞盞亮起。
方美玲撐開那把黑色長柄雨傘，墨綠色旗袍隨著晚風輕輕擺動，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身後，李宗盛背著吉他，羅大佑抱著吉他，蔡琴提著錄音機，三個人一路追得氣喘吁吁，卻始終沒有停下。
誰也不知道。
就在今晚。
這間名叫吟松閣的小餐館裡，將發生一件日後傳遍港台文壇與娛樂圈的傳奇往事。
……
吟松閣到了。
紙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昏黃的光影灑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木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暖融融的燈光和隱約的說笑聲。
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了下來。
細密的雨絲在霓虹燈下被染成了五顏六色，整條街都籠罩在一層朦朧水霧之中。
方美玲撐著黑色長柄傘，墨綠色旗袍在夜風裡輕輕擺動。
徐雲舟已經接管了身體。
祂回頭，看向一路追得氣喘吁吁的三個人，忽然笑了。
「既然你們都跟來了，那幫我一個忙吧。」
李宗盛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小姐……您吩咐。」
徐美玲看了一眼吟松閣，又看向三人：
「等會兒我進去的時候，你們幫我唱幾首歌。」
三個人同時愣住：
「唱……唱歌？」
「對。」
徐美玲一本正經地點頭，
「今晚我包場。」
「事後還有酬勞。」
李宗盛、羅大佑、蔡琴面面相覷。
打架？這富家小姐果然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多半是來私會情人，叫他們配樂烘托氣氛。
羅大佑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那表情分明也這麼想。
蔡琴抱著錄音機，小聲問：
「您想聽什麼歌？」
徐美玲歪著腦袋想了一下：
「蔡琴，你唱《恰似你的溫柔》。羅大佑，你唱《光陰的故事。李宗盛……你唱老羅的《戀曲1980》吧。」
沒辦法，現在李宗盛還沒寫出後來大火的凡人歌。時間緊迫，還來不及親自教。
三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甚至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認識自己。
更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知道他們會唱什麼。
可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刻，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想拒絕。
就在這時。
吟松閣裡面忽然傳來一陣桌椅翻倒的聲音。
緊接著，是酒瓶砸碎的脆響。
還有男人的怒罵聲。
李宗盛臉色一變：
「真打架？」
徐美玲卻只是微微一笑：
「好了，開始吧。」
說完。
祂撐著黑傘，緩緩朝吟松閣走去。
雨絲落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墨綠色旗袍隨著腳步輕輕搖曳。
昏黃燈光映照下，那道背影優雅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宴會。
可偏偏，前方是一場械鬥。
這一幕，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李宗盛咽了咽口水：
「老羅。」
「我們是不是上賊船了？」
羅大佑沉默兩秒：
「現在跑……是不是不太講義氣？」
蔡琴抱著吉他，忽然輕聲說道：
「她給了五千塊。」
李宗盛一咬牙：
「唱！」
下一刻。
吉他聲緩緩響起。
在雨夜裡。
蔡琴溫柔而略帶沙啞的聲音，輕輕飄了出來。
「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難以開口道再見，
就讓一切走遠……」
悠揚的歌聲穿過雨幕。
也穿過吟松閣敞開的木門。
與此同時。
撐著黑傘的少女，終於走進了那間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