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松閣。
外面是夜雨綿綿,雨點敲打著窗欞,發出細密而均勻的聲響。
二樓最大的雅間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桌上擺滿了三杯雞、烏魚子、滷牛肉、白斬雞,還有一大鍋滾燙的薑母鴨,一壇剛剛啟封的金門高粱酒。
酒香、肉香和菸草味混雜在一起,讓整個包廂都透著濃濃的人間煙火。
古龍坐在主位。
白襯衫領口隨意敞開,袖子卷到手肘,一隻手夾著香菸,一隻手端著酒杯,笑聲豪邁,像極了他筆下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浪子。
倪斯理、三毛、牛哥、上官鼎、高陽、司馬中原,以及《聯合報》《中國時報》的幾位老朋友圍坐四周。
這一桌,幾乎就是半個台灣文壇。
酒過三巡。
倪斯理忽然舉起酒杯,沖古龍碰了一下:
「老熊,最近港島出了個很有意思的小姑娘,你知道不?」
古龍一口喝掉半杯酒,隨口問道:
「拍《賭棍》那個?」
「你也知道?」
古龍哈哈一笑:
「現在港台兩地,還有幾個人不知道她?十七歲,一部電影,兩千多萬票房。聽說把邵氏、嘉禾都折騰得雞飛狗跳。」
牛哥哈哈笑道:
「我還聽說,她拍戲的時候,連王天森的仔都被她罵得不敢吭聲。」
丁情夾起一塊牛肉:
「何止,她連黃雨沾都敢罵,可偏偏黃雨沾還樂呵呵跟在人家後面。」
一句話。
桌上頓時笑成一片。
三毛端著酒杯,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真有那麼厲害?」
倪斯理笑著點頭。
「比你們想的還厲害。TVB那個新秀歌唱大賽,就是她一手策劃的。現在港島天天都在討論。黃雨沾逢人就夸,說以後港島樂壇至少有一半新人,都是她捧出來的。」
古龍夾著煙,忍不住笑了:
「黃雨沾什麼時候這麼會誇人了?」
倪斯理聳聳肩:
「因為她真把黃雨沾折服了。顧嘉輝、鄭東漢、甄妮,現在全都替她站台,連查先生都被她請出來,當決賽嘉賓。」
聽到這裡。
古龍終於放下酒杯。
「查先生?」
他有些詫異,
「他不是最煩這種熱鬧場面嗎?」
倪斯理笑道:
「前兩天,她陪查先生下了三盤圍棋。三盤全贏,最後查先生願者服輸,主動入瓮。」
啪。
酒杯停在半空。
古龍終於露出一絲驚訝:
「她還會下圍棋?這故事倒有幾分《世說新語》的味道。」
眾人再次笑了起來。
古龍卻沒有笑,而是緩緩點上一根煙。
煙霧繚繞間,他眼裡的興趣越來越濃:
「有意思,這姑娘,我倒真想見見。」
倪斯理放下酒杯,嘿嘿一笑:
「說來也巧,人家現在折騰到台灣來了。」
古龍動作一頓:
「來台灣做什麼?」
「找你呀。」
包廂里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古龍也樂了:
「找我幹什麼?寫劇本?」
倪斯理擺擺手:
「TVB第一屆新秀歌唱大賽總決賽,想請你去當嘉賓。」
古龍納悶:
「那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
倪斯理故意嘆了一口氣:
「其實她三天前就到台灣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害怕,一直沒來找你。畢竟你的名聲不大好,可能嚇壞人家小姑娘了。」
三毛立刻笑罵:
「老熊,你看看。你的風評,都已經傳到港島去了。」
古龍哈哈大笑:
「我古龍風流,可不是流氓,有什麼好怕的?」
倪斯理搖搖頭:
「當然,具體原因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只是金先生知道以後,還專門給我打了電話。」
古龍挑了挑眉:
「怎麼還有他的事?」
倪斯理笑著說道:
「不只是他,還有黃雨沾,兩個傢伙輪流給我打電話,讓我來勸勸你。」
古龍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們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了?」
「他們不是關心你,他們是關心那個小姑娘。黃雨沾原話是,」
倪斯理學著黃雨沾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搖頭晃腦地說道:
「美玲難得開一次口求人,要是連古龍都請不到,那她多沒面子?要多傷心啊。所以務必要讓我說服你。」
一句話。
整桌人頓時笑成一片。
三毛端著酒杯,也忍不住笑道:
「看來那個小姑娘,人緣不錯。」
倪斯理點了點頭:
「不是不錯。是好得離譜。金先生被她請動了,鄒文懷、雷坤、何鴻燊,一個沒落下。現在輪到你了。老古,要不給我個面子?」
古龍沒有立刻回答。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隨後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行。」
「如果她真敢來台灣找我,我陪她去一趟香港,又何妨?」
「不過是錄個節目,又不是上刑場。」
「這杯酒,就當我提前答應了。」
倪斯理一拍桌子:
「得!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眾人再次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雅間外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房門被人推開。
三名身材魁梧的漢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穿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
「你就是古龍吧。我們大哥請你過去喝一杯。」
包廂里的笑聲漸漸停了下來。
古龍依舊坐在那裡,自顧自倒著酒,頭也沒抬:
「你們大哥是誰?」
刀疤漢子笑容更濃:
「我們大哥姓柯,單名一個熊字,你應該知道吧!柯大哥放話想和你喝一杯,你應該珍惜機會啊~」
古龍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隨後一飲而盡:
「沒聽過,也沒興趣認識。」
壯漢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古先生,熊哥可是很有誠意。」
古龍夾起一塊牛肉,慢悠悠放進嘴裡。
「我喝酒,只跟朋友喝。」
「你們回去告訴他,有誠意自己過來,沒誠意,就別掃大家酒興。」
空氣驟然安靜。
幾名壯漢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刀疤漢子盯著古龍看了幾秒,最終冷冷點了點頭:
「好。古先生,希望你別後悔。」
幾人轉身離去。
房門重新關上,包廂重新恢復安靜,只是這一次,再沒人笑得出來。
上官鼎望著緊閉的房門,眉頭漸漸鎖緊:
「老古。柯熊這個人,心狠手黑。今晚,恐怕不會善了。」
古龍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又給自己倒滿一杯酒。
他舉起酒杯,咧嘴一笑:
「寫了一輩子江湖。總不能真碰上幾個混混,就把自己寫成了笑話吧?」
一句話出口。
眾人雖然跟著笑了。
可那笑聲里,卻已經多了一絲沉重。
果然。
不到五分鐘。
門外再次響起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
這一次。
沒有敲門。
「砰——!」
包廂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木門重重撞在牆上,震得整間屋子都顫了一下。
七八名壯漢魚貫而入。
有人提著鋼管。
有人握著匕首。
還有兩人直接搬起長木凳,堵死了門口。
刀疤漢子緩緩舉起鋼管,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
「古龍。」
「熊哥給你酒,是敬你。」
「既然敬酒你不喝——」
「那今晚,就只能請你喝罰酒了!」
話音剛落。
鋼管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古龍!
「快躲!」
倪斯理猛地掀翻酒桌。
轟!
滿桌酒菜連同滾燙的薑母鴨一起傾倒,滾燙的湯汁潑得幾個混混連連後退。
古龍反應極快,一個側身避開迎面劈來的鋼管,順勢抓起椅子橫擋。
砰!
碎木橫飛。
可如今的古龍,終究不是年輕時那個敢提刀跟人拼命的浪子。
這些年酒色過度,身體早已被掏空。
連續閃開兩次攻擊之後,他的呼吸已經明顯急促起來。
就在這時。
另一名壯漢繞到側面。
寒光一閃,匕首直奔古龍胸口!
所有人臉色瞬間慘白。
三毛失聲驚呼:
「老熊!」
就在這一瞬。
一道吉他聲,忽然順著雨幕從樓下緩緩飄了進來。
旋律輕柔,像晚風,又像月色。
緊接著。
一個溫柔得仿佛能夠撫平人心的女聲,在夜色中緩緩響起。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歌聲並不大。
卻奇異地蓋過了屋裡的喊叫。
仿佛整個世界,都因為這一首歌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