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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旗袍.傘劍.吉他

2026-08-15 18:19:27 作者: 耶路撒狗糧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樓下那縷歌聲牽走的一剎那。

  門,開了。

  一個撐著黑傘的少女,從雨里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襲墨綠色旗袍。

  雨還在下。

  雨水順著傘骨,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

  滴答。

  滴答。

  她沒有看那些刀。

  也沒有看那些人。

  她只是緩緩向前走。

  像赴一場早已約好的酒宴。

  又像走進一幅早已畫好的畫。

  就在那柄匕首即將刺入古龍胸膛的一瞬。

  她終於動了。

  沒有人看見她如何出手。

  有人只覺得眼前黑傘輕輕一抬。

  像春風掠過湖面。

  又像蜻蜓點了一下水。

  啪。

  

  一聲輕響。

  持刀壯漢忽然慘叫起來。

  他的手腕像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

  五指一松。

  噹啷。

  匕首落地。

  聲音並不大。

  卻像落進每個人心裡。

  很多年以後,古龍寫回憶錄時,寫到這裡,停筆很久。

  他後來這樣寫道:

  「我這一生,寫過很多劍客。

  有人劍快。

  有人刀快。

  有人輕功天下第一。

  可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見到一把比劍還快的傘。

  那夜有雨。

  樓下有人唱歌。

  我本以為,那首歌是唱給別人聽的。

  後來才知道,它唱的是我這一條撿回來的命。

  江湖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救你的,會不會是一個撐著雨傘、穿著旗袍的十七歲姑娘。」

  ……

  直到這時。

  眾人才終於看清來人的模樣。

  一襲墨綠色旗袍。

  一把黑色長傘。

  少女靜靜站在那裡,神色平淡,仿佛滿屋刀光劍影,不過是幾片飄落的樹葉。

  古龍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把匕首,又緩緩抬起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不是躲過了一刀。

  而是從鬼門關前,被人輕輕拉了回來。

  旁邊的倪斯理瞳孔驟然一縮,失聲喊道:

  「美玲?」

  古龍一怔。

  美玲?

  那個大家聊了一晚上的方美玲?

  聞名,不如見面。

  見面,更勝聞名。

  「干!哪裡來的臭渣某(女人)!」

  另外兩名壯漢怒吼一聲,同時撲了上來。

  樓下。

  蔡琴的歌聲依舊沒有停歇:

  「到如今年復一年……」

  「我不能停止懷念……」

  歌聲很輕。

  輕得像一縷風,從檐下掠過,又穿過雨幕,緩緩飄進二樓。

  徐美玲沒有停步。

  她只是輕輕轉了一下手腕。

  黑色長傘,在她掌中緩緩劃出一道弧。

  優雅得像有人在月下揮毫。

  下一瞬。

  傘已至。

  砰!

  最先撲來的壯漢,整個人竟已倒飛出去,撞翻酒桌,碗碟碎裂,酒水四濺。


  與此同時。

  另一根鋼管已迎頭砸下。

  徐美玲只是微微側身。

  旗袍下擺輕輕揚起。

  鋼管貼著她耳邊落空。

  傘尖卻已到了。

  一點。

  壯漢膝彎一軟,整個人撲通跪倒。

  緊接著。

  傘柄輕輕落下。

  咚。

  像木魚敲響。

  人,也隨之倒下。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之間。

  窗外。

  蔡琴的歌聲漸漸停歇。

  另一把木吉他,無縫接了上來。

  羅大佑青澀卻乾淨的聲音,順著夜雨緩緩飄來:

  「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

  「以及冬天的落陽……」

  歌聲依舊溫柔。

  屋裡的空氣,卻已經變得冰冷。

  剩下幾名壯漢終於紅了眼。

  「弄死她!」

  「大家一起上!」

  七八個人,同時撲了過去。

  刀光。

  棍影。

  怒吼。

  酒罈碎裂。

  桌椅翻飛。

  整個包廂亂成一片。

  而那把黑傘,卻始終沒有亂。

  它時而一點。

  時而一挑。

  時而一掃。

  時而一劈。

  每一次出手,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卻每一次,都有人倒下。

  仿佛那不是一把傘。

  而是一支寫字的筆。

  在人群之中,輕輕寫下一個又一個句點。

  不過十幾個呼吸。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刀,落了一地。

  人,也倒了一地。

  有人抱著腿慘叫。

  有人蜷縮在角落呻吟。

  還有人,已經昏死過去。

  只有那把黑傘。

  依舊乾乾淨淨。

  沒有沾上一滴血。

  仿佛它從未出過手。

  就在這時。

  第三首歌,又慢慢響起。

  李宗盛略顯青澀,卻已經帶著幾分滄桑味道的嗓音,從樓下悠悠傳來:

  「你曾經對我說……」

  「你永遠愛我……」

  歌聲很輕。

  雨,也很輕。

  徐美玲緩緩收起黑傘,對著倪匡微微點頭:

  「倪先生。」

  「抱歉,我來遲了。」

  整個包廂,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望著這個撐傘而立的少女。

  他們寫了一輩子武俠。

  寫過劍客。

  寫過刀客。

  寫過天下第一。

  卻從未寫過一個拿著雨傘的人。

  更沒寫過,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能把七八個持械惡徒,當成一場春雨。

  倪斯理深深吸了口涼氣。

  苦笑道:

  「美玲。」

  「以後你若告訴我,你還會飛,我大概也不會懷疑了。」

  徐美玲只是笑了笑:

  「小時候,在鄉下跟一個老和尚學過幾招。」

  古龍卻仿佛根本沒聽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黑傘上。

  又慢慢望向窗外。

  雨,還在下。

  歌,還在唱。

  他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

  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他抓起酒罈,仰頭就是一大口。

  酒順著嘴角淌下。

  他卻渾然不覺。

  「好!」

  「好得很!」

  「老子寫了一輩子武俠,今天總算見著真的江湖了!」

  他指著那把黑傘。

  眼睛裡全是光。

  「別人手裡拿的是劍。」

  「姑娘手裡拿的是傘。」

  「可今天我才知道。」

  「哈哈哈哈!」

  「妙!」

  「真他娘的妙!」

  「以後誰再敢說武俠都是假的,老子第一個跟他翻臉!」

  一句話出口。

  包廂里先是一靜。

  緊接著,轟然大笑。

  剛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殺氣,頃刻之間,煙消雲散。

  徐美玲卻沒有笑。

  她的目光落到古龍右臂。

  白色襯衫,已經被鮮血浸紅了一大片。

  「古先生,你受傷了。」

  古龍低頭看了一眼,像這時候才發現似的。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皮肉傷。」

  「酒喝得夠,血流一點,也不算虧。」

  說完,他隨手撕下一塊桌布,在手臂上胡亂纏了兩圈。

  然後拎起那壇還剩大半的金門高粱。

  倒了滿滿一大碗。

  雙手舉起。

  一步一步走到徐美玲面前。

  這一次。

  他的神情,沒有半點嬉笑。

  只有鄭重。

  像一個真正的江湖人,在敬另一個真正的江湖人。

  「方小姐。」

  「這一碗。」

  「敬你。」

  「今日若不是你。」

  「古某這條命,只怕已經留在吟松閣了。」

  「江湖人,欠人情最難還。」

  「可這一碗酒,我還是要敬。」

  「救命之恩。」

  「古龍。」

  「記一輩子。」

  說完。

  他舉碗,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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