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樓下那縷歌聲牽走的一剎那。
門,開了。
一個撐著黑傘的少女,從雨里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襲墨綠色旗袍。
雨還在下。
雨水順著傘骨,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
滴答。
滴答。
她沒有看那些刀。
也沒有看那些人。
她只是緩緩向前走。
像赴一場早已約好的酒宴。
又像走進一幅早已畫好的畫。
就在那柄匕首即將刺入古龍胸膛的一瞬。
她終於動了。
沒有人看見她如何出手。
有人只覺得眼前黑傘輕輕一抬。
像春風掠過湖面。
又像蜻蜓點了一下水。
啪。
一聲輕響。
持刀壯漢忽然慘叫起來。
他的手腕像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
五指一松。
噹啷。
匕首落地。
聲音並不大。
卻像落進每個人心裡。
很多年以後,古龍寫回憶錄時,寫到這裡,停筆很久。
他後來這樣寫道:
「我這一生,寫過很多劍客。
有人劍快。
有人刀快。
有人輕功天下第一。
可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見到一把比劍還快的傘。
那夜有雨。
樓下有人唱歌。
我本以為,那首歌是唱給別人聽的。
後來才知道,它唱的是我這一條撿回來的命。
江湖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救你的,會不會是一個撐著雨傘、穿著旗袍的十七歲姑娘。」
……
直到這時。
眾人才終於看清來人的模樣。
一襲墨綠色旗袍。
一把黑色長傘。
少女靜靜站在那裡,神色平淡,仿佛滿屋刀光劍影,不過是幾片飄落的樹葉。
古龍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把匕首,又緩緩抬起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不是躲過了一刀。
而是從鬼門關前,被人輕輕拉了回來。
旁邊的倪斯理瞳孔驟然一縮,失聲喊道:
「美玲?」
古龍一怔。
美玲?
那個大家聊了一晚上的方美玲?
聞名,不如見面。
見面,更勝聞名。
「干!哪裡來的臭渣某(女人)!」
另外兩名壯漢怒吼一聲,同時撲了上來。
樓下。
蔡琴的歌聲依舊沒有停歇:
「到如今年復一年……」
「我不能停止懷念……」
歌聲很輕。
輕得像一縷風,從檐下掠過,又穿過雨幕,緩緩飄進二樓。
徐美玲沒有停步。
她只是輕輕轉了一下手腕。
黑色長傘,在她掌中緩緩劃出一道弧。
優雅得像有人在月下揮毫。
下一瞬。
傘已至。
砰!
最先撲來的壯漢,整個人竟已倒飛出去,撞翻酒桌,碗碟碎裂,酒水四濺。
與此同時。
另一根鋼管已迎頭砸下。
徐美玲只是微微側身。
旗袍下擺輕輕揚起。
鋼管貼著她耳邊落空。
傘尖卻已到了。
一點。
壯漢膝彎一軟,整個人撲通跪倒。
緊接著。
傘柄輕輕落下。
咚。
像木魚敲響。
人,也隨之倒下。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之間。
窗外。
蔡琴的歌聲漸漸停歇。
另一把木吉他,無縫接了上來。
羅大佑青澀卻乾淨的聲音,順著夜雨緩緩飄來:
「春天的花開秋天的風……」
「以及冬天的落陽……」
歌聲依舊溫柔。
屋裡的空氣,卻已經變得冰冷。
剩下幾名壯漢終於紅了眼。
「弄死她!」
「大家一起上!」
七八個人,同時撲了過去。
刀光。
棍影。
怒吼。
酒罈碎裂。
桌椅翻飛。
整個包廂亂成一片。
而那把黑傘,卻始終沒有亂。
它時而一點。
時而一挑。
時而一掃。
時而一劈。
每一次出手,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卻每一次,都有人倒下。
仿佛那不是一把傘。
而是一支寫字的筆。
在人群之中,輕輕寫下一個又一個句點。
不過十幾個呼吸。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刀,落了一地。
人,也倒了一地。
有人抱著腿慘叫。
有人蜷縮在角落呻吟。
還有人,已經昏死過去。
只有那把黑傘。
依舊乾乾淨淨。
沒有沾上一滴血。
仿佛它從未出過手。
就在這時。
第三首歌,又慢慢響起。
李宗盛略顯青澀,卻已經帶著幾分滄桑味道的嗓音,從樓下悠悠傳來:
「你曾經對我說……」
「你永遠愛我……」
歌聲很輕。
雨,也很輕。
徐美玲緩緩收起黑傘,對著倪匡微微點頭:
「倪先生。」
「抱歉,我來遲了。」
整個包廂,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望著這個撐傘而立的少女。
他們寫了一輩子武俠。
寫過劍客。
寫過刀客。
寫過天下第一。
卻從未寫過一個拿著雨傘的人。
更沒寫過,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能把七八個持械惡徒,當成一場春雨。
倪斯理深深吸了口涼氣。
苦笑道:
「美玲。」
「以後你若告訴我,你還會飛,我大概也不會懷疑了。」
徐美玲只是笑了笑:
「小時候,在鄉下跟一個老和尚學過幾招。」
古龍卻仿佛根本沒聽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把黑傘上。
又慢慢望向窗外。
雨,還在下。
歌,還在唱。
他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
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他抓起酒罈,仰頭就是一大口。
酒順著嘴角淌下。
他卻渾然不覺。
「好!」
「好得很!」
「老子寫了一輩子武俠,今天總算見著真的江湖了!」
他指著那把黑傘。
眼睛裡全是光。
「別人手裡拿的是劍。」
「姑娘手裡拿的是傘。」
「可今天我才知道。」
「哈哈哈哈!」
「妙!」
「真他娘的妙!」
「以後誰再敢說武俠都是假的,老子第一個跟他翻臉!」
一句話出口。
包廂里先是一靜。
緊接著,轟然大笑。
剛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殺氣,頃刻之間,煙消雲散。
徐美玲卻沒有笑。
她的目光落到古龍右臂。
白色襯衫,已經被鮮血浸紅了一大片。
「古先生,你受傷了。」
古龍低頭看了一眼,像這時候才發現似的。
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皮肉傷。」
「酒喝得夠,血流一點,也不算虧。」
說完,他隨手撕下一塊桌布,在手臂上胡亂纏了兩圈。
然後拎起那壇還剩大半的金門高粱。
倒了滿滿一大碗。
雙手舉起。
一步一步走到徐美玲面前。
這一次。
他的神情,沒有半點嬉笑。
只有鄭重。
像一個真正的江湖人,在敬另一個真正的江湖人。
「方小姐。」
「這一碗。」
「敬你。」
「今日若不是你。」
「古某這條命,只怕已經留在吟松閣了。」
「江湖人,欠人情最難還。」
「可這一碗酒,我還是要敬。」
「救命之恩。」
「古龍。」
「記一輩子。」
說完。
他舉碗,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