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雨還在下。
李宗盛最後一句歌聲,緩緩落下:
「……親愛的莫再說你們永遠不分離。」
最後一個和弦結束。
整個吟松閣外,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蔡琴輕輕放下話筒,忍不住抬頭望向二樓:
「宗盛哥……」
「上面,好像沒聲音了。」
羅大佑推了推眼鏡,也跟著望了一眼:
「應該……打完了?」
李宗盛背起吉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老闆交代的活已經幹完了。」
「走。」
「上去看看能不能幫什麼。」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深吸一口氣。
一步一步,朝著二樓走去。
等三人來到包廂門口,剛把門推開,腳步便同時僵在了原地。
整個包廂,一片狼藉。
酒桌翻倒,杯盤碎裂,滾燙的薑母鴨撒了一地,酒香混雜著血腥味,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七八名壯漢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古龍、倪斯理、三毛、高陽等一眾文壇名家,全都站在那裡。
而那個剛剛給了他們五千塊小費的旗袍少女,她撐著黑色長柄傘,站在滿室狼藉中央。
傘尖輕輕抵著地板,衣角纖塵不染。
李宗盛三人當場看傻了。
文豪、混混、美女,打架現場,這是什麼神仙局?
羅大佑扶了扶快要滑落的眼鏡,聲音都有些發飄:
「剛才……這裡發生什麼了?」
倪斯理哈哈一笑,指著滿地混混:
「打架。」
「不過,是這位方小姐一個人,把他們全打趴下了。」
李宗盛低頭看看地上的混混,又看看那個安安靜靜站著的少女,嘴巴慢慢張大。
「她……一個人?」
古龍拎起酒罈,大笑道:
「不錯!一個人,一把傘。哈哈哈哈……精彩!老子今天算是開眼了!」
李宗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剛才一路追過來的時候,他還想著,一個十七歲的富家小姐,真遇到街頭鬥毆,只怕早就嚇哭了。
結果……
人家把一群混混全放倒了。
自己三個人最大的作用,好像真的只是……
伴奏。
蔡琴輕輕拉了拉李宗盛的衣角,小聲說道:
「宗盛哥……」
「她好像……真的不需要我們幫忙。」
羅大佑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我們最大的貢獻。」
「應該就是沒有唱跑調。」
一句話,整個包廂再次笑成一團。
就在笑聲尚未落下時。
樓梯口,又傳來一陣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
踏。
踏。
踏。
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中年男人緩緩走了進來。
他四十歲上下,身材魁梧,眉眼凌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壓迫感。
身後跟著四五名精壯漢子。
每個人腰間都鼓鼓囊囊。
顯然帶著傢伙。
可當男人邁進包廂,看見滿地橫七豎八躺著的小弟時,腳步還是停住了。
眼神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怎麼回事?」
還能站著的那個混混連滾帶爬衝過去,聲音都在發抖。
「熊哥……」
「就是她……」
「她一個人……把兄弟們全打廢了……」
整個包廂,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門口那個男人身上。
柯熊。
呆灣影壇赫赫有名的金牛影帝,雄圖影業老闆,同時也是夏竹幫舉足輕重的人物。
無論在演藝圈還是地下世界,這三個字(沒打錯),都代表著分量。
今天這件事,只怕還遠遠沒有結束。
站在他身旁,一個面容瘦削的男人已經悄悄摸向腰間。
下一刻,一柄三棱扁鑽緩緩抽了出來。
刀身細長,三面開刃,在燈光下泛著幽冷寒芒。
這種東西,不見血則已,一旦扎進人體,傷口極難縫合。
整個包廂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然而,徐美玲卻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她緩緩拉過一張椅子,在眾人的注視下,從容坐了下來。
隨後,提起桌上的茶壺,替自己斟滿一杯熱茶。
熱氣裊裊升起。
她輕輕吹散茶麵上的水汽,仿佛眼前這些持刀帶槍的人,不過是一群無關緊要的過客。
直到喝了第一口茶,她才緩緩開口:
「葉小輝。」
三個字出口。
那個握著三棱扁鑽的瘦削男人,身體猛地一僵。
「去年高雄傷人案,致一人死亡,在逃通緝犯。」
「警方已經接到消息,最多再過幾分鐘,就會到這裡。」
徐美玲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我勸你,把刀收起來。」
葉小輝臉色驟然發白。
額頭甚至滲出了冷汗。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眼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女,為什麼會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甚至連自己的底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識望向柯熊。
柯熊臉上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消失了。
他盯著徐美玲,沉聲問道:
「閣下,到底是什麼人?」
徐美玲沒有回答。
反倒是地上一名受傷的小弟,掙扎著抬起頭,聲音發顫。
「熊哥……」
「她……她就是港島那個方美玲。」
「拍《賭棍》的那個……」
空氣,仿佛停頓了一瞬。
柯熊的瞳孔驟然一縮。
方美玲!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這段時間,無論港台娛樂圈,還是港澳地下世界,這個名字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一個十七歲的少女。
拍出《賭棍》,橫掃票房。
據說和澳門賭王何鴻深私交極深。
據說香幫那位蘭姑,對她視若親妹。
更重要的是,江湖上已經有不少社團放出話來,誰動方美玲,就是不給香幫和澳門那位賭王面子。
想到這裡,柯熊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不是自己來踩人。
而是自己……
一腳踢到了鐵板。
整個包廂,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徐美玲卻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隨後,她從包里取出一張名片。
手腕微微一抖。
名片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穩穩落在柯熊腳邊。
她沒有命令。
也沒有威脅。
只是平靜地說道:
「柯先生。」
「今天,是你的人先動刀。」
「不過,他們已經付出了代價。」
「所以,這件事,我可以當作一場江湖誤會,不再追究。」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眸。
聲音依舊平靜,卻比任何狠話都更有分量。
「只是有一句話,希望柯先生記住。」
「古先生。」
「是我的朋友。」
「以後,不要再有人來打擾他。」
「否則——」
她停頓了一瞬。
淡淡一笑。
「我會很為難。」
一句「我會很為難」比一句「不給我面子」更讓人心裡發寒。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為難的人,絕不會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