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方美玲第一次踏上了舊金山的土地。
只是她沒有想到,自己與那個庇護了她多年、在她最危險的時候替她擋下無數風雨的女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面,竟然已經隔著一場生死。
飛機降落時,舊金山正是清晨。
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在這座陌生的城市。
金色的光線鋪滿街道。
路邊的行人,咖啡店裡的笑聲,遠處海灣上的汽笛聲,一切都顯得平靜而美好。
可是坐在車裡的方美玲,卻只是靜靜望著窗外。
一路無言。
她看著那些不斷倒退的街景。
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些陌生。
明明幾天前,她還是站在港島最高處的人。
美雲上市,萬人矚目。
無數人稱她為「娛樂教母」。
整個華語娛樂圈,都在她手中迎來了一個黃金時代。
可是這一刻。
那些榮耀,那些掌聲,那些所謂的成功,都變得沒有意義。
因為那個最應該聽她說一句「我做到了」的人,已經聽不到了。
陪她一同來的,是林振潮和梁姐。
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打擾她。
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自從美雲上市那天晚上之後,方美玲變了。
以前的她,無論面對什麼事情,都永遠冷靜。
面對商業談判,她可以笑著讓對手心甘情願讓步。
面對江湖風波,她可以坐在那裡喝茶,讓整個港島安靜下來。
面對任何困難,她都像是一座不會倒下的山。
可是這一次,她只是安靜,安靜得讓人有些陌生。
梁姐幾次想開口,最終還是忍住了。
她以為,方小姐只是因為蘭姑的離世而難過。
畢竟,那位老人,對方美玲來說太重要了。
可是她不知道。
蘭姑的離開,只是壓垮方美玲情緒的最後一根線。
真正讓她心裡空了一塊的,是那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人。
那個曾經每天在她耳邊提醒她、鼓勵她、陪她走過最艱難歲月的人。
那個她習慣性在遇到困難時,第一個想詢問的人。
……
香幫在舊金山的堂口,是一座存在了幾十年的老宅。
青磚灰瓦,院牆斑駁,幾株老榕樹從牆頭伸出來,遮住了一半天空。
這裡不像一個掌控地下世界半個世紀的組織總部,更像是一座普通的華人老宅。
門口沒有掛白幡,沒有巨大的花圈,也沒有鋪張的靈堂,只有一張素白色的紙條貼在門柱上,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
「靜默致哀。」
如今的杜心源已經六十多歲,按照蘭姑生前留下的安排,他正式接任香幫老頭子的位置,成為這個延續了半個世紀的龐大組織新的掌舵人。
只是相比過去那些風雲激盪的年代,杜心源接過來的並不是一份榮耀,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他要駕馭這艘航行了半個世紀的大船,讓它在新時代的浪潮中繼續前行,同時也要完成蘭姑臨走前最後交代的一件事:等待二十年後,掌燈人的歸來。
香幫祠堂並沒有按照傳統方式設立靈堂,這是蘭姑最後留下的遺命。
她不要鋪張的葬禮,不要無數人的哭喊,更不要後人用所謂排場證明她曾經存在過。
她只是留下了一句話:
「我這一生,看過太多生離死別。若還有人記得我,在三賢圖前,上一炷輕香即可。」
可是當天來到祠堂的人,卻遠遠超過所有人的預料。
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商界巨頭,有曾經叱吒風雲的江湖人物,也有許多普通到甚至沒人知道名字的人。
他們有的穿著價值不菲的西裝,有的只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
他們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甚至彼此之間毫無交集,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曾經受過蘭姑的恩惠,曾經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被這個女人伸手拉過一把。
方美玲走進祠堂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牆上的那幅三賢圖。
她站在那裡,久久沒有移動。
畫中的三個人仿佛跨越了幾十年的歲月,再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年輕時的蘭姑意氣風發,眼神裡帶著那個時代女性少有的鋒芒;而徐雲舟,依舊是那個站在時代浪潮前、滿懷理想的少年;還有一個提燈的小女孩,據說象徵著未來,象徵著希望。
三個人,三個時代,三段無法複製的緣分。
方美玲望著那幅畫,忽然有些恍惚。
她甚至有一瞬間覺得,下一秒那個熟悉的聲音會再次在腦海里響起:
「美玲,別發呆,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完成。」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想回應。
可是下一秒,她才想起來。
這個聲音,已經不會再響起了。
那一刻,這個曾經讓整個港島地下世界都敬畏的女人,終於崩潰了。
她跪在三賢圖前哭得無法控制。
不是因為蘭姑。
不是因為死亡。
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
那個陪伴她六年的聲音,真的離開了。
……
林振潮和梁姐站在後面。
兩個人都愣住了。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方美玲。
那個面對黑幫大佬都能平靜喝茶的女人,那個面對幾十億生意都能談笑風生的女人。
此刻。
卻只是跪在那裡,像是在尋找一個再也不會回應她的人。
……
杜心源默默走了過來,看了她好久,等她哭聲小下去才說:
「方小姐。蘭姑臨走之前,有一句話讓我轉告您。」
方美玲擦了擦眼淚,看向眼前這位新的香幫掌舵人:
「杜老。您說。」
杜心源沉默片刻,緩緩說道:
「她說,不要悲傷,所謂離別,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的相聚。」
聽到這句話,方美玲身體微微一震。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聽懂了。
這句話或許不是蘭姑自己的話,而是很多年前那個男人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只是蘭姑等了一輩子,等那個曾經改變她人生的男人再次出現。
可是真正等到那一天的時候,她卻沒有選擇相見。
她只是隔著大洋,靜靜看著方美玲和徐雲舟走過那六年,看著他們一起改變港島,改變時代,然後跟著他在同一天安靜地離開。
杜心源從懷中取出一把鑰匙,遞到方美玲面前:
「這是蘭姑留下來的。她說也許有一天,您會用得上。」
方美玲接過鑰匙,看著上面的編號,眼神慢慢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知道,蘭姑留下的東西,一定藏著一個很重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