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
第一屆美雲慈善演唱會在紅磡體育館舉行。
那一天,整個港島都在關注這場演唱會。
因為它已經不再是一場普通的商業演出,更像是一場屬於整個華語娛樂圈的時代慶典。
舞台之上,一個又一個後來足以載入史冊的名字依次出現。
梅艷芳、張學友、劉德華、張國榮、陳百強、呂方、鄧麗君、葉啟天、羅大佑、蔡琴、李宗盛、房事龍……
這些名字,放在任何一個年代,都足以撐起一場演唱會。
可是這一夜,他們全部站在了同一個舞台上。
沒有咖位之分,沒有前輩後輩之別。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這個舞台不屬於任何一個明星,而是屬於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因為演唱會所有收入,全部捐往內地洪水災區。
那一天,紅磡體育館座無虛席。
場外,還有數萬名沒有買到票的觀眾冒著大雨守候。
他們不是為了某一個偶像,不是為了某一首歌,而是為了見證一個時代,見證那個屬於港島娛樂黃金年代最璀璨的夜晚。
演唱會最後,所有歌手一起走上舞台。
羅大佑站在最中央,手握話筒,唱出了那首後來傳遍整個華語世界的歌曲——《明天會更好》。
這首歌,是方美玲親自找到羅大佑請他創作的。
她沒有要求商業價值,也沒有要求它成為美雲的宣傳曲。
她只是告訴羅大佑: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正在經歷苦難。我們能做的也許不多,但至少可以告訴他們——明天,會更好。」
於是,才有了那首歌。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第一句響起的時候,整個紅磡體育館的觀眾同時點亮了手中的螢光棒。
黑暗之中,萬點星光升起,像是無數希望在夜空中重新燃燒。
那一幕,後來被無數人稱為:
「港島娛樂黃金時代最美的一夜。」
1986年夏,美雲影業正式上市。
掛牌當天,港交所的交易大廳幾乎被擠爆。
開市鐘聲敲響的瞬間,屏幕上跳動的數字便像脫韁的野馬一路狂飆,交易員的嗓子從興奮喊到嘶啞,到最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收盤時,美雲影業市值突破三十億港元。
二十二歲的方美玲,成為港島歷史上最年輕的億萬富豪之一。
那天她沒穿旗袍,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記者拍下的照片裡,她站在交易大廳中央,周圍是激動到漲紅臉的人群,她卻只是淡淡地笑。
那張照片第二天被印在《明報》頭版,配文只有四個字——
「娛樂教母。」
從一個剛剛踏入電影圈的小姑娘,到掌控電影、電視、唱片、藝人資源的娛樂帝國掌舵者,她只用了不到六年。
六年,她改變了一整個行業,港島電影圈的格局、樂壇的新陳代謝、甚至普通觀眾逢年過節的娛樂習慣,全都繞不開美雲兩個字。
可是沒有人知道,就在那個夜晚,屬於她的另一個故事即將暫時落幕。
那天晚上,半山別墅。
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落地窗外鋪成一片碎金。
方美玲端著酒杯站在窗前,看著這座曾經陌生、如今卻已經被自己改變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二十二歲。
六年前她還只是一個從寶安游過來的鄉下姑娘,現在她站在這裡,腳下是三十億市值的娛樂帝國。
可越是這樣的時候,她越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還沒醒來的夢。
她忽然輕聲說道:
「修鍋的,你看到了嗎?你當初說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沒有人回答。
幾秒後,徐雲舟的聲音在她意識深處響起,比往常輕了許多:
「美玲,我該走了。」
方美玲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走多久?」
「四十年。」
空氣安靜了一瞬。
方美玲低頭看著杯中的酒,手指輕輕收緊,眼眶有些泛紅。
下一秒她反而笑了,聲音帶著一點刻意的輕鬆:
「不會這麼久。你肯定會想辦法來看我的,就像當初你讓我去見張先生一樣。對不對?」
徐雲舟也笑了:
「對。」
方美玲望著窗外,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修鍋的,能不能再唱一遍那首歌給我聽?」
徐雲舟沉默。
他知道她說的是哪一首。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唱。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道:
「五年後,會有一個和你一樣從粵省來的姑娘,站在你門口,唱起那首歌。」
方美玲愣了一下,隨後笑出了聲,聲音裡帶著點鼻音:
「那是你轉世投胎?」
徐雲舟:
「……」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縱橫港島娛樂圈的女人,有時候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方美玲看著窗外,笑意漸漸淡了,聲音也沉了下來:
「我只是開個玩笑。修鍋的,謝謝你。」
徐雲舟沒有回答,只是問:
「我告訴你的那些事情,你都記下來了嗎?」
方美玲點頭:
「記下來了。Danny。榮仔。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未來那些還沒有遇見的人。」
徐雲舟笑了,那笑聲里沒有遺憾,沒有不舍,只有一種深深的安心,像一個人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了最信任的人。
「美玲。再見。我們很快會再見。」
話音落下,那道陪伴了她六年的聲音,像潮水一樣緩緩退去。
意識深處那個一直溫暖存在的空間,第一次徹底安靜。
就像每天都會響起的鐘聲,忽然在某一個清晨停止了。
方美玲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她看著面前的一切。
這間六年前徐雲舟讓她買下的房子,落地窗外的維多利亞港,桌上喝了一半的紅酒,牆上掛著的那幅徐雲舟留下的畫像。
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是她知道,有一樣東西消失了。
那個曾經在她最迷茫的時候提醒她、鼓勵她、陪她走過每一步的人,離開了。
窗外的海還是那片海,燈光還是那些燈光,可是整個世界好像空了一角。
許久之後,方美玲放下酒杯,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大洋彼岸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接通。
可是那邊傳來的並不是她熟悉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女人:
「你好,請問找誰?」
方美玲心中莫名一沉:
「我是方美玲,找蘭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後,那個聲音低了下來:
「美玲姐……蘭姑今天早上走了。」
方美玲整個人僵住。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光依舊璀璨,可是這一刻,整個世界仿佛突然安靜。
「她走之前留下了一樣東西,說一定要我們交給你。」
方美玲握著電話,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只說了一句:
「我現在訂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