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張徽絳連夜趕回了雲山縣城。
一路上,她沒有再說一句話。
月光從雲層間灑落下來,照在少女身上,把她連人帶劍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孤峭。
此時此刻的張徽絳,已經不是幾個時辰前那個坐在書院窗邊、抱著書卷討論天下的少女了。
她依舊年輕,依舊只有十六歲。
可她眼裡的東西,已經換了。
過去,她讀書,讀報紙。
她以為這個世界最大的惡,是遠方那些侵略者,是報紙上那些賣國求榮的官員,是那些為了權勢不顧百姓死活的軍閥。
那些惡距離她很遠,遠在千里之外,摸不著,聞不到。
可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的黑暗,從來不只存在於遙遠的地方。
它也可能藏在你每天經過的院牆裡,藏在你喊了十幾年「阿母」的那個人眼睛裡,甚至藏在你最熟悉、最信任的人身上。
那種惡,比土匪的刀更冷,比盤陀嶺的風更陰。
張徽絳翻牆進入張宅。
這裡,她生活了十六年,承載了她童年所有的記憶。可今晚回來,她卻第一次感到陌生。
仿佛這座紅磚大厝從來不是她的家,而是一座披著親情外衣的牢籠,紅磚是塗了色的鐵,木樑是上了漆的枷。
她沿著後院走去。
還未靠近黃氏的房間,裡面便傳來了壓低的聲音。
「主母,這次絕對不會有問題。」
是周福,
「盤陀嶺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那些人收了銀子,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黃氏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確定她已經死了嗎?」
「我親眼看著她被那些人帶走的。」
周福的語氣篤定,
「盤陀嶺那些是什麼人?大小姐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落到他們手裡,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屋內傳來黃氏滿意的笑聲:
「很好。這件事情辦成,我不會虧待你。還有大少爺……」
「放心。」
周福低聲道,
「老爺現在這個樣子,根本管不了事情。等大小姐和大少爺都沒了,張家的田產、鋪面,自然都是小少爺的。」
窗外,張徽絳靜靜站在那裡。
她沒有憤怒,只是覺得有些可悲。
她曾經以為,這個世界上的敵人都會拿著刀站在你面前,光明正大地告訴你「我要殺你」。
後來才發現,真正鋒利的刀,往往藏在笑臉背後。
那些笑著叫你「阿絳」的人,可能在數著你咽氣的日子。
她站在那裡很久,久到月亮都往西挪了一截。
直到屋內兩個人開始討論以後如何分割張家的產業、如何處理她父親的後事,她才緩緩推開房門。
「說完了嗎?」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黃氏和周福猛然轉頭。
下一刻,兩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尤其是周福,像是看見了鬼一樣,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
「大小姐……不可能!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張徽絳沒有回答,她只是一步一步走進屋內。
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來,落在她手中的青鋒劍上,映著黃氏逐漸變得蒼白的臉。
但黃氏畢竟活了幾十年,見過風浪,很快便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
「阿絳,你誤會了。我只是擔心你一個姑娘家獨自去省城危險,所以才托人保護你……」
張徽絳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很累。
她輕聲說道:
「如果你只是想害我,或許還能念著這些年的情分,給你留一條路。」
黃氏的笑容僵住了。
張徽絳繼續說下去:
「可你不該害我父親。不該用慢性毒藥,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更不該準備對大哥下手。」
她嘆了口氣,懶得再說了。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不是用嘴說的。
她拔出了劍。
劍鋒映著月光,照亮了黃氏驟然扭曲的臉。
她終於慌了,聲音尖了起來,像被踩到尾巴的貓:
「阿絳!我好歹養了你這麼多年!你不能——」
「我能。」
張徽絳打斷她,
「你能對我父親下毒,能買通土匪殺我,能謀劃害我大哥。我為什麼不能?」
黃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徽絳握劍的手懸在半空中。
這一刻,她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小時候,黃氏也曾抱過她,也曾給她縫過衣服,也曾在她生病的時候守過一夜。
那些記憶是真的,但那些記憶背後的心思,也是真的。
張徽絳閉上眼。
隨後,劍光划過。
……
第二天,整個雲山縣都炸開了。
有人說,張家大小姐在去省城的路上遭遇盤陀嶺土匪,已經香消玉殞。
也有人說,張家內部出了變故,黃氏與周福勾結,意圖謀奪家產,最終事情敗露,被人暗中清算。
還有人說,昨夜盤陀嶺上有劍光沖天,有一名少女提劍而行,將那些盤踞山中的惡徒盡數斬殺。
雲山縣的大街小巷裡,關於那個少女的故事,在茶館、酒樓、碼頭之間不斷流傳。
可沒人知道,故事裡的那個少女,此刻已經離開了雲山縣。
城外山道上,晨霧未散。
一個少女牽著一匹青驄馬,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向前。
她沒有回頭。
因為從昨夜拔劍的那一刻開始,那個住在紅磚大厝里、受家族規矩束縛的張家大小姐,已經死了。
留下來的,是一個準備走向天下的張徽絳。
一個未來會用雙腳丈量山河,用筆記錄時代的張徽絳。
……
當天夜裡。
張徽絳再次回到了盤陀嶺。
月光之下,山風呼嘯。
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殘餘土匪,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逃離。
然而,當他們看見山道盡頭那個提劍而來的身影時,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有人甚至直接丟掉手裡的兵器,跪倒在地。
因為他們永遠無法忘記昨夜那一幕。
那個看起來不過十六歲的少女,是如何在火光之中,一步一步走進他們中間,一劍一劍斬開他們所謂的凶名。
徐雲舟站在她身旁,看著眼前這片山嶺,忽然笑了:
「四百年前,王陽明曾在這裡剿匪。他後來留下一句話: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張徽絳握緊劍柄:
「那今日呢?」
徐雲舟看向她:
「今日,你破的是山中賊。」
「可真正難破的,是人心裡的貪念、欲望和惡。」
「這世上有些人手裡沒有刀,卻比土匪更可怕。」
張徽絳握緊手中的劍。
她想到了黃氏,想到了那些披著親情外衣的人,也想到了這個正在劇烈變化的時代。
許久之後,她輕聲說道:
「所以,人不能只是殺幾個惡人。」
「還要讓天下人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然後拔劍而出,劍氣如虹。
盤陀嶺上的最後一處匪窩,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火光映照夜空,把半邊天都燒紅了,像一面巨大的旗幟在山頂上飄揚。
第二天清晨。
山風吹過,只剩滿地焦黑。
張徽絳站在山寨廢墟前。
她沒有慶祝,也沒有喜悅。
只是看著這片土地,許久之後,緩緩抬起手中的劍。
劍鋒划過焦黑的木牌,留下四個字:
天下無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