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一日,張徽絳抵達林涼市。
她將青驄馬寄存在客棧,又背起劍囊,拎著簡單的行李,沿著碼頭詢問北上的船期。
此時的林涼,已經有了幾分新時代城市的模樣。
碼頭上人聲鼎沸,挑夫肩扛貨箱,在人群中穿梭叫喊;賣報的孩童踩著石階奔跑,扯著稚嫩的嗓音高喊「號外」;遠處汽笛聲低沉悠長,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與煤煙味撲面而來。
舊時代的商埠與新時代的文明,在這裡交匯。
張徽絳站在人群之中,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比書本里描述的更加廣闊。
她原本打算儘快趕往省城,畢竟求學之事不能耽誤。
可就在她低頭查看船票時,徐雲舟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從容:
「其實,不必急著去省城。」
張徽絳微微一怔。
「為何?」
徐雲舟笑道:
「學問這種東西,從來不只在課堂之中,也不只在一紙文憑之上。」
「你這個性子,若每日坐在書院裡聽先生講經義,未必能夠學到真正的東西。」
「更何況……」
他頓了頓,
「有我在,勝你讀書千卷。」
張徽絳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倒是一點也不謙虛。」
徐雲舟毫不在意:
「真正的大儒,讀的是天下書,走的是天下路。」
「林北大學雖然初建不久,比不上那些百年名校,但正因為年輕,所以少了許多陳舊規矩,多了幾分自由氣象。」
「如今這個時代,最有意思的地方,往往不是那些已經蓋棺定論的地方。而是那些正在爭論、正在碰撞、正在尋找答案的地方。」
「那裡有年輕人,有新思想,有不同聲音。百家爭鳴,才是真正的學問。」
張徽絳沉默片刻,然後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好,聽你的。」
徐雲舟有些意外:
「哦?這回答應得這麼爽快?」
張徽絳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有道理,我自然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又不是那些明明知道自己錯了,還非要爭個輸贏的人。」
徐雲舟忍不住笑了:
「以前那個什麼事情都要自己想明白的小姑娘,如今倒學會聽勸了。」
張徽絳輕哼一聲:
「那是因為你說的話,十句裡面有九句值得聽。」
徐雲舟笑了許久。
只是笑完之後,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語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被這個時代悄然改變。
少了後世人的隨意,多了一些民國文人的溫潤。
或許,人待在什麼時代久了,終究會染上那個時代的顏色。
……
很快,兩人來到林北大學。
此時剛剛創辦不久,校園裡還帶著一種新舊交替的氣息。
張徽絳走在校園裡,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好奇。
一人一飄經過一間教室時,裡面正有一位教授講授古籍。
張徽絳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忽然皺了皺眉:
「徐夫子。」
「嗯?」
「他說錯了。」
徐雲舟笑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
張徽絳看向教室,目光平靜:
「自然是告訴他。」
徐雲舟笑了:
「你不怕?」
張徽絳也笑了:
「山中賊我都敢殺,一個讀書人,我怕什麼?」
說完,她邁步走進教室。
教室里坐滿了學生,講台上一位穿著長衫的中年教授正在侃侃而談。
看見一個背劍的陌生少女突然走進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年教授停下話頭,皺眉問道:
「你是哪個系的學生?怎麼不敲門?」
張徽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站在教室中央,朝著教授拱了拱手,然後她開口:
「先生,您方才引的《世說新語·任誕篇》中『劉伶病酒』一條,有兩處似乎不太準確。」
教授眉頭一皺:
「哦?」
張徽絳不慌不忙,繼續說道:
「原文是你漏了一個『必』字,改了一個『攝』字。一字之差,意思便從『必須戒酒』變成了『應該戒酒』。劉伶若在世,怕是要找您討個說法。」
學生們面面相覷,還有人偷偷去看教授的臉色。
那臉色精彩極了,像一塊調色板,從白到紅,從紅到紫,又從紫變成了鐵青。
中年教授猛地站起來,指著張徽絳:
「你是哪個系的學生?誰讓你進來的?」
「我不是貴校的學生。」
張徽絳坦然答道,
「只是路過,聽見了,覺得不對,就說出來。怎麼,貴校不許外人說實話?」
「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小丫頭,憑什麼妄議本校教授?」
張徽絳沒有急著回答。
她緩緩伸手,握住了劍囊之中的劍柄。
隨著一聲清越的劍鳴,那柄青鋒劍被她慢慢抽了出來。
劍身離鞘的瞬間,整個教室仿佛都安靜了一下。
張徽絳沒有用劍指向任何人。
她只是將長劍橫在身前,伸出食指,輕輕彈了一下劍身。
「錚——」
劍吟聲如秋水流響,在寂靜的教室里久久迴蕩,繞樑不絕。
那聲音不高,卻比任何話語都有分量。
她看著台上的教授,語氣平靜:
「就憑我說的是對的,憑你,確實是錯的。」
那一刻,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中年教授看著眼前的少女,看著她手中的劍,滿頭是汗。
半晌之後,終於低聲說出了一句:
「我……確實是錯的。」
張徽絳這才收劍入鞘。
劍身滑入劍囊,發出一聲輕響,像句號落在紙面上。
徐雲舟在她腦中笑了:
「你倒是聰明。對付這種人,用劍比用口舌簡單多了。」
張徽絳微微側頭:
「什麼意思?」
徐雲舟看著那位低頭認錯的教授,聲音淡淡:
「很多時候,道理並不是說不通,而是有人根本不願意聽。你若與他爭辯,他會和你爭身份,爭輩分,爭所謂的體面;你若與他講學問,他會覺得你一個晚輩沒有資格指點他。可當他看到你的劍時,他才會想起來——真正的道理,從來不需要靠身份來支撐。」
張徽絳聽完,忍不住笑了。
她轉過身,對著那名教授拱了拱手: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說完,她將青鋒劍重新收入劍囊,轉身向門外走去,留下滿堂死寂。
徐雲舟在她腦中悠悠地說: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這一鬧,明天整個林北大學都會知道你。」
張徽絳腳步不停,嘴角卻微微揚起:
「知道就知道。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你就不怕被人記住?」
「怕什麼?」
張徽絳把劍囊往肩上顛了顛,
「我來這裡,又不是為了隱姓埋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