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整座林北大學都在傳這件事。
有人說她狂妄至極,有人說她替學生們出了一口惡氣,還有人說她一定大有來頭。
但不管怎麼說「背劍的少女」這五個字,從這一天開始,在林大校園裡成了一個傳說。
消息傳到文學院長辦公室的時候,林語堂正坐在窗邊泡功夫茶。
聽完學生繪聲繪色的轉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沒有半點惱怒,反而露出了一絲頗有意味的笑容。
「背劍進講堂?」
他重複了一遍,似乎覺得這件事情很有意思,
「還當眾糾正了陳先生的《世說新語》?」
學生連忙點頭:
「是,而且她說得很有把握,陳先生後來自己也承認確實記錯了。」
林語堂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這倒比許多只會在報紙上罵人的文人有意思。」
他說完,便讓人取來稿紙,挽起袖口,蘸了蘸墨,竟當場寫起文章來。
半個時辰後,一篇短文出現在紙上,文中寫道:
「今日校內有一奇事。一閩南少女,年約十六七,背劍入講堂,當眾糾正陳君引文之誤。其言確鑿,其態從容,其劍寒光凜冽……惜乎未問其姓名,不知從何而來,又往何處去。若有知其下落者,請告余,余願以一壺鐵觀音相待,與論魏晉風流。」
文章登上校刊之後,很快又被學生抄錄下來,張貼到了布告欄。
一時間,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說林院長胸襟寬廣,竟然不因為教授被當眾駁斥而維護自己人;有人則說林語堂這是故意借題發揮,用一個十六歲少女來敲打那些自以為是的老先生。
更多的人,卻是在打聽同一個問題。
那個背劍的少女,到底是誰?
……
張徽絳是在集美樓後面的石凳上看到那篇文章的。
她坐在樹蔭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後那句「余願以一壺鐵觀音相待,與論魏晉風流」,忍不住笑了出來。
「徐夫子,此人倒是心胸寬廣。」
徐雲舟站在她身旁,也笑道:
「林語堂這人,一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道學氣和假正經,你今天當眾拆了一個道學先生的台,他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生你的氣。」
張徽絳合上校刊,隨手往石桌上一放:
「那我是不是應該去拜訪一下這位林先生?」
「現在不用。」
徐雲舟看了一眼天色,懶洋洋地說道,
「走吧,先吃飯。」
「又吃飯?」
「讀書人也是人,不吃飯難道喝墨水?」
張徽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過還是跟著徐雲舟朝食堂走去。
此時的林大食堂遠沒有後世那般整潔寬敞,桌椅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學生們端著粗瓷碗進進出出,空氣里混著米飯、油煙和海風的味道。
張徽絳嘗了一口飯菜,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低聲道:
「真難吃。」
徐雲舟笑了:
「十年前魯迅也罵過。他在林大那會兒,給許廣平寫信,說這裡的飯菜淡而無味,又說東西是吃不慣的,還說蚊子之多,簡直無從躲避。」
張徽絳夾了一塊青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菜淡,飯硬,湯像刷鍋水。他能忍這麼久,倒也是好脾氣。」
「他不是好脾氣,他是沒錢。」
徐雲舟悠悠地說,
「那時候他從北平南下,口袋裡沒幾個子兒,林大給的薪水還算豐厚,他就忍了。換了後來他在上海,稿費賺得盆滿缽滿,你看他還忍不忍——怕是連盤子都要摔了。」
張徽絳想像了一下魯迅摔盤子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吃完飯,張徽絳沒有急著回客棧。
她沿著校園裡的石板路慢慢走著,走到一處可以看到海的坡地上,坐了下來。
徐雲舟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看著這片海。
他忽然覺得時間這種東西實在有些奇妙。
百年以後,這片海灘附近會有一家叫作琥珀書店的小書店。
在那裡,也曾有一個年輕姑娘和他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翻著一本《張徽絳傳》,認真地討論這個名字背後的傳奇。
而現在,書里的那個張徽絳就坐在他身邊,十六歲,背著劍,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張徽絳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剛才聽到魯迅的名字後,忍不住八卦起來:
「徐夫子,那個魯迅,當年在林大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徐雲舟想了想,嘴角慢慢浮出一絲笑意。
「他啊……比你狂多了。」
「真的?」
「當然。」
徐雲舟像是想起了許多有趣的舊事,笑著說道:
「他在這裡教書的時候,罵天罵地罵菜罵房子罵校長。開會時校長說有錢人才有發言權,魯迅當場拍出兩枚銀角,說我也有錢,我有發言權。他嫌學校四周都是墳地,嫌學生太沉靜,嫌教授們勾心鬥角。他在給許廣平的信里寫:這裡死氣沉沉,也不能改革,學生也太沉靜……我雖頹唐,而他們還比我頹唐得利害。」
張徽絳聽得津津有味:
「那他還在這裡嗎?」
「他早就走了。」
「去了哪裡?」
「粵州,後來又去了上海。」
徐雲舟看著遠方,語氣里多了一絲淡淡的懷念,
「繼續寫文章,繼續罵人,也繼續被人罵,罵了一輩子。」
張徽絳安靜地聽完,許久沒有說話。
海風從遠處吹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過了片刻,她忽然說道:
「徐夫子,我也想寫點東西。」
徐雲舟好奇問:
「怎麼突然有這個想法?」
張徽絳的目光投向遠方,海天一色。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句讓徐雲舟愣住的話:
「不恨魯迅吾不見,只恨魯迅不見吾狂耳。」
徐雲舟怔了一瞬。
下一刻,他忽然仰頭大笑:
「好一個不恨魯迅吾不見,只恨魯迅不見吾狂耳!」
他笑得極為暢快,眼中甚至泛起了幾分久違的興奮,仿佛已經看見了幾年之後那座風雲際會的民國文壇,兩個同樣鋒芒畢露的人隔著報紙互相開火。
一個是魯迅,文章如刀,字字見血,罵人從來不怕得罪人;另一個是張徽絳,年紀輕輕便敢背劍進課堂,連教授都敢當面指出錯誤,若是再讓她握上一支筆,只怕那柄劍都要顯得多餘。
一個在北平、上海的報紙上落筆,一個在南方的刊物里回敬;
今天你譏我一句,明天我還你一篇,後天再有人他們添油加醋,整個文壇怕是比街頭擂台還要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