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笑了:
「張徽絳,你知不知道,就憑你今日這一句話,將來若有人給民國文壇列一部人物誌,怕是都要單獨給你留出一頁來。」
「為什麼只留一頁?」
張徽絳眉梢一挑。
徐雲舟一愣,隨即笑得更加厲害。
「好,好,好!看來我還是低估你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六歲的少女,忽然覺得有些荒唐,又覺得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
片刻之後,他才笑著搖頭:
「你放心,魯迅一定會知道你狂。」
「為什麼?」
「因為你會寫文章,而他偏偏會看文章。」
徐雲舟負著手,慢悠悠地說道:
「你若只是胡鬧,他未必會搭理你;可你若真能寫出東西來,那就不一樣了。他這種人,最見不得無病呻吟,也最不會因為你年紀小就讓著你。你寫得越好,他越想看看你下一篇還能寫到什麼地方;你若寫得不好,他也未必客氣。」
張徽絳聽得認真。
徐雲舟越說越有意思:
「他若是誇你,以你的性子,我估計你不會規規矩矩站起來說一句多謝魯迅先生指教。」
「那我說什麼?」
「你大概只會點點頭,然後問他一句——知道了,還有別的嗎?」
張徽絳想了想,竟然覺得這話頗有自己的風格:
「確實可以。」
徐雲舟頓時笑出了聲:
「可他若是罵你,那就更不得了。」
「為何?」
「因為你肯定不服呀。」
「那是自然。」
張徽絳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徐雲舟看著她,笑道:
「所以我已經能想像到將來的場面了。」
「今天你在報紙上罵他一句,明天他在另一份報紙上回你一篇;你說他的文章酸,他說你的筆鋒毒;你嫌他脾氣臭,他嫌你年紀小;你說他老氣橫秋,他說你乳臭未乾。兩個人一來一往,旁邊的編輯怕是連鉛字都來不及排,稿子就已經又送進來了。」
張徽絳終於來了興趣:
「然後誰贏?」
徐雲舟摸了摸下巴,故意認真思索了片刻:
「這個嘛……恐怕不好說。」
「為什麼?」
「因為魯迅大概會吹著鬍子告訴你一句,張小姐文字是可以,可惜年紀太輕,見識終究淺了。」
張徽絳聽完,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那我便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
少女轉過臉,眼睛裡已經帶上了一絲笑意:
「您若覺得我寫得不好,儘管拿文章來罵我。」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
「若只敢拿我的年紀說事,那便說明您也沒有別的東西可罵了。」
徐雲舟愣了片刻。
下一刻,笑聲猛然響起。
「哈哈哈哈……」
他笑得幾乎直不起腰。
這丫頭是真的狂。
她是真的覺得你若有道理,我便聽;你若沒道理,那你是誰又有什麼關係?
徐雲舟笑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直起身:
「然後魯迅肯定還會寫一篇。」
「我便再回一篇。」
「他說你狂妄。」
「我說狂妄總好過庸碌。」
「他說你年輕,不知世事。」
「正因為年輕,才敢說那些你們這些老先生不敢說的話。」
「他說你鋒芒太盛。」
張徽絳嘴角微微揚起:
「那我便告訴他——」
她伸手輕輕按住身後的劍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鋒利:
「劍鋒不出鞘,如何斬得開這世道?」
徐雲舟再次大笑。
這一次,他笑得比剛才更加暢快。
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句話開始,張徽絳真正的「狂」,才算露出了鋒芒。
她狂的從來不是自己有多聰明,她狂的是她不相信這個世道已經沒有路可走。
所以她才敢拿劍問路,拿筆問世。
她相信自己可以改變些什麼。
哪怕只是寫下一句話,留下一篇文章,刺痛一個人,驚醒一個人,甚至讓後來的人因為她的一句話而重新思考這個時代,她也覺得值得。
這才是真正的少年意氣。
海風再次吹來。
張徽絳轉過身,望向海天一線的盡頭。
夕陽已經沉入大半,只剩下一層灼目的金紅鋪在海面上,遠處汽笛悠長,城市的喧囂隔著海風傳來,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變得遼闊無比。
她忽然問道:
「徐夫子,你說,將來的人會不會記得我?」
徐雲舟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後,他抬手指向遠處的海灘。
「一百年後,也是在這裡。」
「我會和一個叫沈明玥的少女坐在一起,翻著一本叫《張徽絳傳》的書。」
「我們會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然後聊一整個下午。」
張徽絳沉默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少女聽見自己未來成名之後的得意,也沒有被人預言會青史留名的虛榮,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豪氣。
她伸手拔出背後的長劍,抬起劍鋒,朝著海天盡頭輕輕一指。
仿佛這一劍指的不是大海,而是那個尚未到來的時代。
「那便好。」
張徽絳望著那輪漸漸沉下去的夕陽,眼神明亮得驚人。
「若真有那麼一天——」
她忽然笑了起來。
「當浮一大白。」
……
那天晚上,張徽絳回到客棧之後,點亮煤油燈,在昏黃的燈光下鋪開稿紙。
她沒有立刻落筆。
而是坐在桌前,咬著筆桿想了很久。
窗外的林涼已經漸漸安靜下來,偶爾能夠聽見遠處碼頭傳來的汽笛聲,以及街巷裡夜行人的腳步聲。
屋子裡只有煤油燈輕微的火苗在跳動,而那個十六歲的少女就這樣坐在那裡,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究竟應該寫些什麼。
她最終寫下了四個字:
天下無賊。
這是她人生中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篇小說。
她寫的是一個虛構的俠客,寫他如何在盤陀嶺上與土匪對峙,寫他如何在月光下飲酒,寫他如何獨自走進那座充滿罪惡的山寨,又如何在火焰沖天之時轉身離開。
可寫著寫著,那個所謂的「俠客」便漸漸有了她自己的影子。
有她在黑暗裡握劍時的恐懼,有她第一次殺人之後的震顫,也有她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時代之後,心中生出的那一點不甘。
煤油燈一直燃到天快亮的時候,最後一個字終於落下。
一共三千七百餘字。
張徽絳放下筆,盯著滿紙墨跡看了許久,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