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徽絳便拿著稿子去了林北大學。
林語堂正在辦公室里整理近日收到的稿件,抬頭看見門口那個背著長劍的少女,先是一怔,隨即便認出了她,忍不住笑道:
「原來是你。」
張徽絳點了點頭,也沒有客套,直接把手裡的稿紙放在桌上:
「林先生,我寫了一篇東西。」
林語堂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
「給我看的?」
「嗯。」
回答得乾脆利落。
林語堂倒也沒有多問,伸手拿起稿紙,本以為不過是一個年輕姑娘一時興起寫下的雜文.
誰知第一段讀完之後,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原本隨意的神情也一點點收了起來。
一頁,兩頁,三頁。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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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後一頁翻完,才緩緩摘下眼鏡。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抬頭看了張徽絳很久。
那目光,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
方才,他看到的只是一個膽識驚人的閩南少女;而此刻,他看到的,卻像是一個真正擁有文字天賦的年輕作者。
尤其是這篇《天下無賊》,表面上寫的是俠客、山寨和土匪,可真正藏在字裡行間的,卻是一個十六歲少女第一次親眼看見這個時代之後,對人性、善惡和世道生出的疑問。
這東西,不是單靠讀幾本經史子集便能寫出來的。
那裡面有經歷有恐懼,更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肯向這個世界低頭的鋒芒。
林語堂沉吟片刻,終於重新戴上眼鏡,拿起稿紙說道:
「張小姐,這篇小說,我收了。」
張徽絳眨了眨眼。
「《論語》半月刊下一期就登。」
說著,林語堂從抽屜里取出四塊銀元,放在桌面上,隨後輕輕推到她面前:
「稿費四塊大洋,先付。」
徐雲舟在一旁看了一眼,心裡暗自估摸起來。
這個時代的文稿稿費本來就有高有低,普通作者往往千字幾角左右,稍有名氣的作者能拿到更高的價碼,真正的名家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林語堂給的這稿費,已經算是不低。
張徽絳顯然也沒有把這件事情想得太複雜,她點了點頭,伸手拿起那幾塊銀元,在手裡掂了掂分量,隨後便收進了懷裡。
她沒有鞠躬,也沒有說什麼客套的感謝,只是朝林語堂略一點頭,轉身便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門的時候,徐雲舟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了起來:
「怎麼不說謝謝?」
張徽絳沿著林北大學的紅磚長廊慢慢往前走,神情理所當然得很:
「他登我的文章,我拿他的稿費,本就是公平交易。若拿完錢還要我道謝,豈不是把這場君子之交變成了買賣?」
徐雲舟聽得失笑。
這丫頭自小讀四書五經,本該最懂那些所謂的禮數,可偏偏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讀的,聖賢書里的道理到了她嘴裡,總能被她拐一個彎,然後堂而皇之地變成給自己辯護的理由。
接下來的幾日,張徽絳並沒有急著離開林涼。
她本就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大城市,自然不肯匆匆而過,於是白日裡便帶著那柄劍,在林北大學附近四處閒逛。
她看校園裡穿西裝、戴禮帽的新式學生,看那些從西洋傳來的建築樣式,也聽年輕人聚在樹蔭下談論國家、文學與未來。
偶爾走累了,便坐進大學旁邊的茶館裡,一邊喝茶,一邊聽那些穿長衫的先生們為了一個字、一句話爭得面紅耳赤。
她很喜歡這種感覺。
雲山太小了,小到抬頭便是山,低頭便是熟悉的街巷,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也就那麼一些,能夠談論的事情更是有限。
可林涼不同,這裡有輪船,有報館,有洋行,有從海外歸來的學生,也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商人和文人,街頭巷尾每天都在發生新的事情,舊的生活和新的世界彼此碰撞,仿佛整個城市都在緩慢地向前移動。
而她身邊還有徐雲舟。
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人,仿佛什麼都知道,又仿佛什麼都見過。
她在街上看到一種從未見過的機器,他能說出它的原理;她聽見兩個學生爭論一個國家的制度,他能告訴她這個制度未來會走向哪裡;她在報紙上看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他偶爾也會告訴她這個人後來會怎樣。
於是這一路走下來,張徽絳竟有了一種極其奇妙的感覺。
她仿佛一邊在行萬里路,一邊又有人替她讀千卷書。
有些東西,她過去十年都未必能夠想明白,可這幾日聽徐雲舟三言兩語點撥,竟覺得眼前這個世界一下子開闊了許多。
……
這日,兩人循著五老峰的石徑一路上山,到了南普陀。
此時的南普陀,已經是閩南佛教的重要寺院。
山門前香客往來,寺內鍾板清嚴,晨鐘暮鼓聲在山間迴蕩,香火的氣息混著海風,從石階一路飄上來。
張徽絳卻沒有像尋常香客那樣買香、請簽。
她只是背著那柄劍,從天王殿一路走進去,最後停在大雄寶殿前。
殿中佛像金身垂目,佛前香菸繚繞,幾個香客正跪在蒲團上低聲祝禱,有人求財,有人求子,有人求功名,也有人只是求家人平安。
張徽絳站在門檻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這世上的人倒也有意思,燒一炷香便求升官發財,磕幾個頭便求無病無災,若佛真靈,豈不是把雲來佛祖當成了替人辦事的帳房先生?」
旁邊一名年輕學僧聽見這話,頓時皺眉走了過來:
「女居士慎言,佛前不可造次。」
張徽絳回頭看他:
「佛前為什麼不能說真話?」
學僧一怔。
張徽絳卻已經來了興致:
「丹霞天然禪師燒木佛取暖,你可聽過?」
年輕學僧點頭。
「既然木佛可以燒,泥佛可以浸,金佛也不過是金子鑄成的,那你告訴我,佛究竟在哪裡?」
學僧一時答不上來。
因為這已經不是尋常的褻佛之言。
她說的每一句,都確實能在禪宗公案里找到出處。
旁邊幾個香客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這少女說話實在大膽,唯獨那年輕學僧的神情慢慢認真起來。
過了片刻,他反問道:
「德山宣鑒有言,『這裡無佛無祖』,臨濟義玄更有『逢佛殺佛,逢祖殺祖』之語。施主既然如此懂公案,可敢當著佛祖的面再說一遍?」
張徽絳頓時笑了。
「德山是和尚,罵得;我是俗人,為何罵不得?」
她說著,手掌輕輕按在身後的劍柄上,眼中露出幾分十六歲少女才有的鋒銳。
「德山一條白棒,佛來也打,祖來也打;臨濟一聲大喝,佛來也殺,祖來也殺。他們手裡有棒,口中有喝,我沒有棒,也不會喝,可我有一柄劍。」
說到這裡,她看了一眼大雄寶殿中的佛像,嘴角微微揚起。
「若佛真從蓮台上走下來,我這一劍,自然也斬過去。」
這句話剛落,後廊里便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斬過去之後呢?」
眾人回頭。
一個灰袍老人緩緩走了出來。
他身形清瘦,僧衣洗得發白,手裡只捻著一串舊菩提子,神情平和得看不出半點喜怒。
年輕學僧連忙合十:
「弘一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