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微微一怔。
徐雲舟卻已經笑了:
「這位便是李叔同。」
張徽絳看著眼前的老人,又想起報紙上那些關於李叔同的舊聞,眼中頓時多了一絲促狹:
「人家說你當年在江戶演《茶花女》,如今卻跑到南普陀來演苦行僧。一個人從戲台上演到佛堂里,倒也有意思。」
旁邊的年輕學僧聽得臉色又是一變。
可弘一法師卻絲毫沒有惱怒,只是微微合掌,平靜地說道:
「演戲也好,持戒也罷,都是借一個相。只是一個人在戲台上演別人,一個人在佛門中檢點自己罷了。」
他的目光落到張徽絳身後的長劍上。
「姑娘既然喜歡劍,可曾想過,你這一劍若能斬佛,能不能斬掉心中那個我?」
張徽絳眉梢微挑:
「心中佛要斬,心中我自然也要斬。不然怎叫破相?」
弘一法師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個破相。」
他沒有繼續爭辯,只是轉身指了指廊下:
「南普陀海風大,居士若喜歡,往後常來便是。老僧今日也不陪你論公案,只陪你吃一碟素餅,飲一壺粗茶。你若真狂得住,便坐半個時辰,不提殺佛二字,那才算有幾分意思。」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張徽絳身後,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幾分:
「你若還是不懂,不妨問問他。」
此言一出,張徽絳和徐雲舟同時怔住。
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看向弘一法師。
難道……
他看得見徐雲舟/自己?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張徽絳便覺得後背莫名發涼。
這麼長時間以來,她一直以為徐雲舟的存在是一個只有自己能夠觸碰的秘密,哪怕偶爾有人似乎有所察覺,也不過是因為她在自言自語。
可剛才,弘一法師分明看向了徐雲舟所在的位置。
張徽絳連忙問道:
「他是誰?」
弘一法師卻只是笑了笑:
「有時候,是你在看他;有時候,是他在看你。至於究竟是誰看見了誰……等你有一天不再執著於我字,自然便知道了。」
說完,老人便不再解釋,轉身朝後廊走去。
張徽絳站在原地,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望著弘一法師離開的方向,半晌才低聲道:
「這和尚……」
她想了想,
「只是在打機鋒?」
「還是他真的看到你了嗎?」
徐雲舟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張徽絳愣了一下。
她已經從來沒有沒有從徐雲舟嘴裡聽到過這四個字。
這個男人仿佛無所不知,他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也知道許多人未來會走向哪裡;他知道她讀過的書,知道她不知道的歷史,甚至知道一些她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
而徐雲舟自己,此刻的心情也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因為他是真的不知道。
從打開那款所謂的「女神遊戲」開始,到進入一個又一個副本,再到後來經歷那些越來越詭異的時空變化,他其實一直都在尋找一個答案。
自己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只有那些被選中的人能夠看見自己?
為什麼自己能夠進入過去?
又為什麼能夠影響她們的命運?
可隨著經歷越來越多,他反而發現,這些問題似乎比最開始想像得更加複雜。
因為他後來漸漸明白,自己所謂的「改變過去」,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過去。
他只是走進了歷史,然後成為了歷史的一部分。
這才是最讓徐雲舟感到不安的地方。
如果過去本來就有他,那麼究竟是誰創造了誰?
如果一切本來就是一個圓……那麼這個圓究竟是誰畫下的?
徐雲舟以前其實也想過這些問題。
只是每一次想到最後,他都會強迫自己停下來。
不必急,時間還長。
只要繼續走下去,總有一天會弄明白。
可今天不一樣,因為弘一法師剛才的語氣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他早就知道自己在那裡。
張徽絳又問:
「那他說的『心中那個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徐雲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一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原本略顯虛幻的手掌,竟然比以前凝實了幾分。
徐雲舟怔怔地看了片刻。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緩緩從心底升了起來。
這個世界……
似乎正在變得更加真實。
可奇怪的是,越是真實,他反而越覺得虛妄。
他沒有把這些告訴張徽絳,只是沉默片刻,問道:
「你剛才為什麼要罵佛?」
張徽絳想了想:
「因為那些人太好笑了。」
「為什麼好笑?」
「燒一炷香便求升官發財,磕幾個頭便求無病無災,明明是自己的命,卻總想著讓別人替自己改。」
徐雲舟點了點頭:
「所以你覺得自己比他們清醒?」
「難道不是?」
「你以為自己敢罵佛,所以比那些跪在佛前的人高明;別人拜佛,你不拜,於是心裡便又生出了一個新的『我』。」
徐雲舟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如此一來,你嘴上雖然罵著佛,心裡卻偷偷給自己造了一尊更大的佛。」
張徽絳怔了一下。
徐雲舟停頓片刻,才緩緩說道:
「那尊佛的名字,就叫張徽絳。」
「我才沒有。」
張徽絳立刻反駁。
徐雲舟笑了:
「你看,這不就開始了?」
張徽絳頓時不說話了。
「其實所謂呵佛罵祖,真正要呵、要罵的,從來不是佛,也不是祖,而是本我。」
張徽絳張了張嘴,本想繼續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又慢慢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了弘一法師方才的問題。
「你這一劍若能斬佛,能不能斬掉心中那個我?」
這一句話,竟比方才那些禪宗公案更加讓她無法回答。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過去所謂的「狂」,或許並不完全是無所畏懼。
有時候,恰恰是因為太在意自己的聰明,太在意自己與別人不同,所以才急著證明自己比別人清醒。
她可以笑那些跪在佛前求富貴的人,可以笑那些把佛祖當成帳房先生的人,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敢罵佛。
可如果有一天,她開始因為「自己敢罵佛」而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那麼她與那些跪在蒲團上的人,又究竟有什麼區別?
張徽絳想到這裡,一路都沒有再說話。
徐雲舟也沒有催她。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慢慢走下山去。
下山之後,她又經過寺門。
走出去幾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她回過頭,看著那尊高大的雲來佛祖。
這一次,她沒有笑,也沒有譏諷,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過了片刻,她忽然雙手合十。
徐雲舟有些意外:
「怎麼,想明白了?」
「沒有。」
「那你合什麼掌?」
張徽絳看著佛像,神情認真得很:
「我只是覺得,人家坐在這裡也不容易。」
徐雲舟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說話,張徽絳又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還有,徐夫子,你看這佛祖的模樣,和你倒有幾分相似。」
徐雲舟:
「……」
他抬頭看了一眼佛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無奈地說道:
「張徽絳,你這禪,算是白悟了。」
少女頓時笑得眉眼彎彎。
山門之外,海風正從遠處吹來,吹動她背後的劍穗,也吹得寺檐下的銅鈴輕輕作響。
那一刻,張徽絳忽然覺得,這一趟南普陀之行,自己好像真的帶走了一點什麼。
可究竟是什麼,她暫時還說不清楚。
也許是一個答案。
也許,是一個比答案更加重要的問題。
而在她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徐雲舟再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依舊比從前更加真實。
他緩緩握緊五指。
第一次,他沒有把這件事情當成錯覺。
或許,從今天開始,他也該重新認識一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