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正值小滿。
張徽絳剛在客棧用過早飯,正準備收拾東西,便聽見樓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請問,張徽絳張姑娘可住在這裡?」
聲音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張徽絳下樓時,便見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學生站在客棧門口,手裡抱著一本剛剛印刷出來的《論語》半月刊,外面還仔細包著一層油紙,生怕沾了潮氣。
刊物旁邊則夾著一封信,信封上端端正正寫著「張徽絳」三個字。
那學生見到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隨即拱手笑道:
「請問可是張徽絳張姑娘?」
「是我。」
「這是林先生讓我送來的。」
張徽絳接過刊物,低頭看了一眼,原本還算隨意的神情頓時認真了幾分。
她拆開油紙,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帶著油墨味的刊物,目光在一頁頁文字之間掃過,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文章。
《天下無賊》。
文章下面,赫然印著三個字。
張徽絳。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幾眼,唇角便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她並不是第一次發表文章。
十二歲那年,她的一首七律登上《林北青年》,曾經在林北文壇掀起過一陣不小的風波。
那時候她年紀尚小,只覺得自己的名字被印在報紙上很有趣,父親誇她,鄉里的人誇她,幾個教書先生也誇她,便覺得不過如此。
可這一次卻不一樣。
她看著《天下無賊》四個字,忽然想起盤陀嶺上的夜色,想起山風從耳邊掠過時的聲音,想起那些握刀衝過來的男人,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殺人時手指間傳來的冰冷觸感,也想起那些倒在地上的屍體,以及最後燒掉山寨時,那一片在火光中逐漸坍塌的黑暗。
以前寫詩,她寫的是山水,是月色,是自己的心事,是一個十幾歲少女說不清、也不願意對別人說的那些愁緒;
可寫完《天下無賊》之後,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原來文字竟然可以裝下這麼多東西。
它可以裝下盤陀嶺的山風,可以裝下刀光,可以裝下黑夜裡的腳步聲,可以裝下一個人臨死之前眼睛裡的恐懼,可以裝下火焰燒穿夜色時的聲音,也可以裝下一個十六歲少女第一次真正面對死亡時的顫抖、恐懼與決絕。
詩可以寫山河,文章卻可以寫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寫下來,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她記憶里的東西,便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記憶。
它們會被一個個素不相識的人看見。
會被另一個從未去過盤陀嶺的人,看見那一夜的風,看見那些人的刀,看見她站在山路盡頭時的背影。
想到這裡,張徽絳再次低頭看向自己的名字,心口竟莫名有些發熱。
就在這時,那名學生笑著從懷裡又取出四塊大洋,遞了過來。
「對了,這是林先生讓我一併交給你的。」
張徽絳一怔:
「這是?」
「稿酬。」
年輕學生笑道:
「林先生說,你這篇文章被眾人推舉為甲等,讀者反應極好,原先給你的四塊大洋只是預付,這是餘款。」
張徽絳接過那四塊沉甸甸的銀元,低頭看了一眼。
按照這篇文章的字數算下來,已經差不多是千字兩塊大洋了。
這樣的稿酬,即便放在如今的報刊界,也絕對稱得上優厚。
但真正讓她覺得有意思的,卻並不是錢本身。
而是她忽然發現,自己寫下的那些東西,第一次真正變成了這個世界可以衡量的價值。
張徽絳捏著手裡的銀元,忽然覺得,這似乎比單純聽別人說一句「寫得好」有意思多了。
她抬起頭:
「這小說反應極好?」
「很好?」
那學生頓時笑了起來:
「豈止是很好。」
他顯然一路上已經聽了不少消息,此刻說起來眉飛色舞:
「昨天剛印出來,學校里便有人傳閱,聽說報紙鋪那邊還有人專門過去問《論語》半月刊有沒有了。有人說這是武俠小說,寫得痛快淋漓;也有人說你借古諷今,以虛寫實,雖然寫的是盤陀嶺的賊匪,可字裡行間又像是在說眼下這個世道,尤其是你寫人心那幾段,確實有些魯迅先生的味道。」
說到這裡,那學生忽然停了一下,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當然,也有人不太高興。」
張徽絳眉梢一挑:
「為什麼?」
「因為你寫得太好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張徽絳卻聽懂了。
那學生笑了笑,又道:
「林涼城裡的文人圈子就這麼大,誰寫得好,誰出了名,自然有人夸,也自然有人眼紅。更何況你年紀又小,還是個姑娘,偏偏第一篇小說就登上了《論語》半月刊,據說已經有人私下說,這篇文章根本不是你寫的,是找人代筆;還有人說你抄了別人的東西。甚至還有人說,林先生不過是看在你的年紀和相貌上,才肯給你這個機會。」
客棧門口安靜了一瞬。
那學生原本以為她聽到這些話多少會有些生氣,誰知張徽絳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論語》半月刊,隨後竟然笑了。
「他們若是覺得文章不好,儘管拿出自己的文章來勝我便是,何必說這些?」
她將刊物輕輕合上,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理所當然,
「至於抄襲,更是無稽之談。他們若真能找出我的文章抄自何處,我倒願意親自登門請教。」
那學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所以林先生才讓我告訴你這些。」
「他說什麼?」
「他說,文章既然出了門,就已經不是作者自己的東西了。別人要怎麼說,你管不住,也不必管。有人罵你,說明他看過;有人誇你,說明他喜歡;有人嫉妒你,那更說明你的文章確實刺到了某些人的眼睛。」
張徽絳聽完,沒有立即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刊物,過了片刻,才輕輕點了點頭。
這句話,她喜歡。
原來所謂成名,從來不是所有人都喜歡你。
有人贊你,也有人恨你;有人希望你寫得越來越好,也有人巴不得你下一篇文章便摔下來。
有人認真與你討論文章,有人卻只想討論你的年紀、你的性別、你的出身,甚至連你究竟有沒有資格寫文章,都能成為他們攻擊你的理由。
可如果真有一天,所有人都喜歡她,所有人都說她好,所有人都不願意與她爭論,那又有什麼意思?
那樣的文壇,未免太無趣了。
想到這裡,張徽絳眼睛裡反而多了一絲亮色。
她甚至有些期待,自己下一篇文章會不會又惹出什麼麻煩來。
那名學生見她沒有生氣,便又從懷裡取出那封信,遞了過去:
「還有這個,是林先生讓我一併交給你的。」
張徽絳接過信封,拆開之後,裡面是一張做工精緻的請柬。
請柬上的字跡瀟灑自然,顯然是林語堂親筆寫下的:
「今夜鼓浪嶼黃家花園有一雅集,適逢胡適之先生南下講學,途經林涼,又有徐志摩、陸小曼夫婦自上海來游,此外尚有若干閩地文化界友人同聚。琴棋書畫,談天說地,徽絳小姐若有興致,不妨同往。語堂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