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將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目光最終落在「胡適之」「徐志摩」幾個名字上,眉梢微微揚起。
「胡適之先生也在?還有徐志摩?」
徐雲舟就站在她身旁,聞言笑道:
「怎麼,認識?」
「報紙上見過。」
張徽絳將請柬輕輕合上,笑道:
「胡適提倡白話,徐志摩寫詩,都是如今頗有名氣的人物。只是隔著報紙認識,和當面認識,總歸不是一回事。」
徐雲舟點了點頭:
「那你去不去?」
「去。」
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她離開雲山,本就是為了看看這個時代究竟是什麼模樣。
如今既然有機會見到這個時代最有意思的一批人,她自然不會錯過。
更何況,她剛剛發表《天下無賊》,正是鋒芒初露的時候。
這個時候若是不去見見天下文人,難道還要坐在客棧里,任由那些人說她不過是抄襲、代筆,是靠著年輕和相貌才得到林語堂賞識的小姑娘?
張徽絳將請柬收好,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
「聽說鼓浪嶼上有許多西洋人的房子,還有教堂和鋼琴?」
「有。」
「鋼琴是什麼?」
徐雲舟看了她一眼:
「你沒見過?」
「見過畫像。」
「想不想親手摸摸?」
張徽絳認真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有什麼好摸的?」
徐雲舟頓時笑了。
「去了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又故意道:
「不過,我看今晚你恐怕要受到不少刁難。」
「為什麼?」
「因為你這個年紀,就能寫出《天下無賊》這樣的文章,已經讓不少老先生臉上無光了。如今又被林語堂親自邀請去雅集,到了那裡,必然有人想試試你的斤兩。」
張徽絳眼睛一亮:
「求之不得。」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似乎顯得太過狂妄,忍不住笑了笑,轉頭看向徐雲舟:
「不過,這不是還有徐夫子在身邊麼?有你撐腰,我何懼之有?」
徐雲舟聽得一樂。
「不錯。」
他故意點了點頭,語氣頗為欣慰:
「這才是有勇有謀的張先生,而不是單純的狂妄。至少你還知道什麼時候該狂,什麼時候該把我推出來替你撐腰。」
「徐夫子說得這麼見外做什麼?」
張徽絳笑著看他,語氣忽然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你我不是一體麼?」
徐雲舟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張徽絳卻沒有察覺,只是繼續道:
「前些日子李叔同不是已經說了嗎?你是我的本我,我們本就是一體。」
話音落下。
話音落下,客棧門口原本嘈雜的人聲,仿佛忽然隔遠了一層。
徐雲舟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他感覺自己,似乎又抓住了什麼。
只是那東西實在太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濃霧,他明明已經伸出了手,卻始終無法真正觸及。
「本我……」
徐雲舟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
南普陀的佛堂、弘一法師的目光、那句「有時候,是你在看他;有時候,是他在看你」,以及這些年來自己經歷的一幕幕,忽然毫無徵兆地在腦海里交織起來。
或許,離自己要尋找的答案不遠了。
……
當日傍晚,張徽絳收拾好了東西。
臨出門時,她站在鏡前看了一眼自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別家的十六歲姑娘去參加文人雅集,大約會穿一身新裁的旗袍,帶一本詩集,再配一把小巧的摺扇,到了黃家花園之後,便可以坐在一群文人雅士之間談詩論詞,偶爾抿一口茶,遇到有趣的話題便輕輕一笑,怎麼看都是一副民國才女的模樣。
她倒好。
身上的衣服雖然也是雲山時下頗為時髦的款式,可到了林涼這樣的通商口岸,多少還是顯得樸素了一些,更別說身後還背著那柄劍。
怎麼看,都不像是去赴一場文人雅集,倒像是準備去鼓浪嶼找人比武。
徐雲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
「你這樣進去,別人恐怕還以為林語堂開的不是文人雅集,而是武林大會。」
張徽絳瞥了他一眼:
「若真有人與我比武,倒也有趣。」
徐雲舟失笑:
「你倒是半點沒把自己當成十六歲的小姑娘。」
「十六歲怎麼了?」
張徽絳背好劍囊,神色理所當然:
「十六歲便不能講道理了?」
「能。」
徐雲舟笑道:
「只怕你講著講著,別人不講道理了。」
張徽絳想了想,覺得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便認真點了點頭:
「那我就讓他講道理。」
徐雲舟看著她腰間那柄劍,頓時明白了她所謂的「讓他講道理」究竟是什麼意思。
……
張徽絳出了客棧,叫了一輛黃包車,很快來到中山路附近的林涼港。
然後買了船票,登上前往鼓浪嶼的客輪。
船不大,乘客卻不少,有提著皮箱的商人,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也有幾名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她們站在船舷邊低聲說笑,偶爾伸手指向遠處的鼓浪嶼。
海風吹過來,張徽絳下意識抬起頭。
不遠處,島嶼靜靜地伏在暮色之中。
十幾分鐘後,輪船緩緩靠岸。
張徽絳剛踏上碼頭,便聽見了一陣悠揚的琴聲。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琴聲並不算響,隔著海風和人聲傳來,時斷時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她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徐雲舟也愣了一下。
他其實已經來過鼓浪嶼很多次。
準確地說,是一百年後的鼓浪嶼。
那個時候,這座島早已經成了著名的旅遊勝地,街道上永遠擠滿了遊客,空氣里混雜著海鮮、烤魷魚和各種小吃的味道。
店鋪里擺滿了旅遊紀念品,義烏小商品似的攤位一個接著一個,遊客舉著手機拍照,導遊舉著小旗子在人群里喊著集合。
至於什麼「鋼琴之島」……更多時候只剩下寫在宣傳冊上的一個名頭。
可眼前的鼓浪嶼,卻完全不是那個樣子。
沒有人潮,沒有遍地的旅遊商鋪,也沒有遊客擠在街道上拍照。
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帶著異國風格的老建築,紅磚、拱窗、百葉門。
最讓徐雲舟意外的,是琴聲。
走不了多遠,便又能聽見一陣。
有的從臨街洋樓里傳出來,有的從窗戶後面飄出來,還有的琴聲很遠,只能隱隱約約聽見幾個音符,卻讓整座小島仿佛都籠罩在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優雅里。
張徽絳也聽見了,側過臉問:
「這就是鋼琴?」
「嗯。」
徐雲舟點頭。
「這島上怎麼到處都是?」
徐雲舟望著眼前的街道,忽然笑了:
「因為現在的鼓浪嶼,是真的有資格叫鋼琴之島。」
張徽絳聽著遠處傳來的鋼琴聲,點了點頭:
「這地方倒是雅致安靜。」
「現在安靜。」
徐雲舟站在她身側,目光掃過那些乾淨的街道和稀疏的行人,臉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一百年後,你再站在這兒,腳下全是人,耳邊全是導遊喇叭和掃碼付款的提示音,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聽一首完整的曲子,恐怕都得等到夜裡旅行團散盡以後。」
張徽絳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有些荒誕,又覺得有些可惜:
「這麼好的地方,也會變成那樣?」
「地方沒變,人變多了。」
「人多不好嗎?」
「當然好。」
徐雲舟望著遠處一棟被綠蔭掩映的洋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溫柔,
「至少說明它一直有人喜歡。」
張徽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不再糾結這個問題,把肩上的劍囊重新往上攏了攏。
「走吧。」
「好。」
徐雲舟抬起手,為她指了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