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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黃家花園文人雅集

2026-10-03 10:08:15 作者: 耶路撒狗糧

  走了大約一刻鐘,一座三層的英式紅磚別墅便出現在視野里。

  鐵藝大門敞開著,門前已經停了幾輛黑色轎車和幾頂轎子,院子深處隱約傳來說話聲和笑聲,偶爾還夾雜著一兩聲鋼琴。

  張徽絳在門口站定,還沒來得及通報,門房便迎了上來。

  那門房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制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靛藍粗布褂子、黑布褲,以及身後的劍囊上停留了片刻,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你找誰?」

  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慢。

  「這裡今晚有貴客,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張徽絳沒有爭辯,只是從袖中取出請柬,遞了過去。

  「有人請我來的。」

  門房接過請柬,本來還有些不耐煩,可當他低頭看清上面的字跡時,神色卻一點一點僵住了。

  請柬上的字跡瀟灑而有力,落款只有三個字。

  林語堂。

  旁邊還有私章。

  他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個怎麼看都不像文人圈子裡的少女,竟然真有資格拿著林語堂親筆寫的請柬來赴宴。

  片刻之後,他才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一條路,嘴裡還低聲嘟囔了一句:

  「進去吧,別亂走動,也別衝撞了貴人。」

  張徽絳收回請柬,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徑直跨過門檻。

  徐雲舟在她腦中笑了一聲:

  「你猜他現在在想什麼?」

  「想什麼?」

  「想這年頭連鄉下丫頭都能收到林語堂的請柬了,世道真是變了。」

  張徽絳嘴角微微一扯:

  「你倒是很了解他。」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那你以前也被人這樣看過?」

  徐雲舟頓了頓。

  「當然。」

  「然後呢?」

  「後來他們就不敢這麼看了。」

  張徽絳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徐雲舟究竟經歷過什麼,只覺得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隱約透著閱遍人世的意味。

  她也沒有繼續問,只是笑了一聲:

  「那我倒是有些期待。」

  「期待什麼?」

  「看看他們什麼時候不敢這麼看我。」

  徐雲舟失笑:

  「那恐怕比你想像得快。」

  兩人穿過庭院,踏上台階。

  推開大廳的門,裡面的喧鬧聲頓時迎面而來。

  大廳里燈火輝煌,水晶吊燈垂下溫暖的光芒,壁爐里的木柴燒得正旺,火光在牆壁上微微跳動。

  左側是一整面高大的書架,擺滿了中文與外文書籍。

  右側牆角則立著一架黑色三角鋼琴,琴蓋半開著。

  男人們穿著西裝或者長衫,女人們則穿著旗袍或洋裝,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有人端著酒杯,有人捧著茶盞,談論文學、政治、教育,也有人談起上海最近流行的電影與戲劇。

  這是一個正在劇烈變化的時代。

  舊式長衫與西裝並肩而立,傳統的茶盞與西洋酒杯同時出現在一張桌子上;

  年輕人談民主、自由、新文化,年長者卻仍習慣用幾百年前的眼光評價這個正在迅速改變的世界。

  有人相信舊秩序還能維持,有人相信新時代已經到來,還有人夾在兩者之間,一邊享受著新文明帶來的自由,一邊又捨不得過去那份體面。

  而就在這一片衣香鬢影之間,張徽絳的出現實在太扎眼了。

  她身上的靛藍粗布褂子和黑布褲,在一屋子的錦衣華服之中顯得格格不入,更別說她身後還背著一柄劍。

  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參加文人雅集的。

  倒像是一個剛從江湖裡走出來的女俠,一不小心誤闖進了讀書人的宴席。


  大廳里的聲音漸漸低了幾分。

  有人皺眉,有人掩嘴竊笑,也有人毫不避諱地低聲問旁邊的人:

  「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聽說今天林先生請了一位很年輕的女作家。」

  「就是她?」

  「不知道,看著倒不像。」

  「她背的是真劍?」

  「不然還能是燒火棍?」

  旁邊頓時有人低聲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忽然說了一句:

  「難道她就是《天下無賊》的作者?」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人的笑聲頓時停了。

  「《天下無賊》?」

  「就是最近《論語》半月刊上的那篇?」

  「不錯,就是那篇。」

  「作者這麼年輕?」

  這幾日,《天下無賊》在林涼的讀書人之間已經傳得極快。

  最開始不過是幾個學生偶然談起,說《論語》半月刊這一期有篇小說寫得痛快,後來越來越多人讀到,議論也隨之越來越多。

  有人喜歡那股乾脆利落的殺伐之氣,覺得這篇小說不像過去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讀起來有一種真正的江湖味;也有人認為,小說真正厲害的地方根本不在「殺賊」,而在那個中年俠客殺完人以後留下的四個字——天下無賊。

  表面上寫的是盤陀嶺,實際上寫的卻是人心。

  甚至已經有人把文章里的幾處細節摘出來反覆討論。

  那個中年俠客為什麼要回頭?

  為什麼明明寫的是殺人,讀完以後卻沒有多少血腥之感,反而讓人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為什麼一個本該快意恩仇的故事,最後留下的卻不是英雄凱旋,而是一個「天下無賊」?

  短短几日,這些問題已經成了林涼不少讀書人口中的談資。

  可人一旦出了名,議論自然也就隨之而來。

  「我看未必。」

  角落裡忽然有人冷笑了一聲。

  「什麼意思?」

  「這種筆力,哪裡像十六歲?」

  那人端著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我懷疑有人代筆。」

  「你是說林先生替她寫的?」

  「那倒不至於。」

  那人搖搖頭。

  「可至少不像她自己寫的。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怎麼可能把人心寫得這麼狠?」

  「也許人家天生早慧呢?」

  「天生早慧?」

  那人嗤笑:

  「文學一道,靠的可不只是聰明。沒有閱歷,沒有見識,沒有真正經歷過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怎麼可能寫得出這樣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旁邊幾人若有所思。

  畢竟,在他們看來,《天下無賊》的確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女能夠寫出來的東西。

  可這些議論,張徽絳全都聽見了。

  她卻連腳步都沒有停。

  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從雲山一路走到這裡,她早就習慣了別人先看她的年紀,再看她的性別,最後才決定要不要認真聽她說話。

  她也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被人議論,並不一定是壞事。

  至少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注意你了。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有人說你不好,而是你做了什麼,都沒有人在意。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大笑聲。

  「徽絳小友,你總算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

  林語堂端著茶杯,大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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