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約一刻鐘,一座三層的英式紅磚別墅便出現在視野里。
鐵藝大門敞開著,門前已經停了幾輛黑色轎車和幾頂轎子,院子深處隱約傳來說話聲和笑聲,偶爾還夾雜著一兩聲鋼琴。
張徽絳在門口站定,還沒來得及通報,門房便迎了上來。
那門房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制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靛藍粗布褂子、黑布褲,以及身後的劍囊上停留了片刻,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你找誰?」
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慢。
「這裡今晚有貴客,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張徽絳沒有爭辯,只是從袖中取出請柬,遞了過去。
「有人請我來的。」
門房接過請柬,本來還有些不耐煩,可當他低頭看清上面的字跡時,神色卻一點一點僵住了。
請柬上的字跡瀟灑而有力,落款只有三個字。
林語堂。
旁邊還有私章。
他顯然沒想到眼前這個怎麼看都不像文人圈子裡的少女,竟然真有資格拿著林語堂親筆寫的請柬來赴宴。
片刻之後,他才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一條路,嘴裡還低聲嘟囔了一句:
「進去吧,別亂走動,也別衝撞了貴人。」
張徽絳收回請柬,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徑直跨過門檻。
徐雲舟在她腦中笑了一聲:
「你猜他現在在想什麼?」
「想什麼?」
「想這年頭連鄉下丫頭都能收到林語堂的請柬了,世道真是變了。」
張徽絳嘴角微微一扯:
「你倒是很了解他。」
「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那你以前也被人這樣看過?」
徐雲舟頓了頓。
「當然。」
「然後呢?」
「後來他們就不敢這麼看了。」
張徽絳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徐雲舟究竟經歷過什麼,只覺得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隱約透著閱遍人世的意味。
她也沒有繼續問,只是笑了一聲:
「那我倒是有些期待。」
「期待什麼?」
「看看他們什麼時候不敢這麼看我。」
徐雲舟失笑:
「那恐怕比你想像得快。」
兩人穿過庭院,踏上台階。
推開大廳的門,裡面的喧鬧聲頓時迎面而來。
大廳里燈火輝煌,水晶吊燈垂下溫暖的光芒,壁爐里的木柴燒得正旺,火光在牆壁上微微跳動。
左側是一整面高大的書架,擺滿了中文與外文書籍。
右側牆角則立著一架黑色三角鋼琴,琴蓋半開著。
男人們穿著西裝或者長衫,女人們則穿著旗袍或洋裝,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有人端著酒杯,有人捧著茶盞,談論文學、政治、教育,也有人談起上海最近流行的電影與戲劇。
這是一個正在劇烈變化的時代。
舊式長衫與西裝並肩而立,傳統的茶盞與西洋酒杯同時出現在一張桌子上;
年輕人談民主、自由、新文化,年長者卻仍習慣用幾百年前的眼光評價這個正在迅速改變的世界。
有人相信舊秩序還能維持,有人相信新時代已經到來,還有人夾在兩者之間,一邊享受著新文明帶來的自由,一邊又捨不得過去那份體面。
而就在這一片衣香鬢影之間,張徽絳的出現實在太扎眼了。
她身上的靛藍粗布褂子和黑布褲,在一屋子的錦衣華服之中顯得格格不入,更別說她身後還背著一柄劍。
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參加文人雅集的。
倒像是一個剛從江湖裡走出來的女俠,一不小心誤闖進了讀書人的宴席。
大廳里的聲音漸漸低了幾分。
有人皺眉,有人掩嘴竊笑,也有人毫不避諱地低聲問旁邊的人:
「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聽說今天林先生請了一位很年輕的女作家。」
「就是她?」
「不知道,看著倒不像。」
「她背的是真劍?」
「不然還能是燒火棍?」
旁邊頓時有人低聲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忽然說了一句:
「難道她就是《天下無賊》的作者?」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人的笑聲頓時停了。
「《天下無賊》?」
「就是最近《論語》半月刊上的那篇?」
「不錯,就是那篇。」
「作者這麼年輕?」
這幾日,《天下無賊》在林涼的讀書人之間已經傳得極快。
最開始不過是幾個學生偶然談起,說《論語》半月刊這一期有篇小說寫得痛快,後來越來越多人讀到,議論也隨之越來越多。
有人喜歡那股乾脆利落的殺伐之氣,覺得這篇小說不像過去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讀起來有一種真正的江湖味;也有人認為,小說真正厲害的地方根本不在「殺賊」,而在那個中年俠客殺完人以後留下的四個字——天下無賊。
表面上寫的是盤陀嶺,實際上寫的卻是人心。
甚至已經有人把文章里的幾處細節摘出來反覆討論。
那個中年俠客為什麼要回頭?
為什麼明明寫的是殺人,讀完以後卻沒有多少血腥之感,反而讓人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為什麼一個本該快意恩仇的故事,最後留下的卻不是英雄凱旋,而是一個「天下無賊」?
短短几日,這些問題已經成了林涼不少讀書人口中的談資。
可人一旦出了名,議論自然也就隨之而來。
「我看未必。」
角落裡忽然有人冷笑了一聲。
「什麼意思?」
「這種筆力,哪裡像十六歲?」
那人端著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我懷疑有人代筆。」
「你是說林先生替她寫的?」
「那倒不至於。」
那人搖搖頭。
「可至少不像她自己寫的。一個十幾歲的姑娘,怎麼可能把人心寫得這麼狠?」
「也許人家天生早慧呢?」
「天生早慧?」
那人嗤笑:
「文學一道,靠的可不只是聰明。沒有閱歷,沒有見識,沒有真正經歷過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怎麼可能寫得出這樣的東西?」
這句話落下,旁邊幾人若有所思。
畢竟,在他們看來,《天下無賊》的確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女能夠寫出來的東西。
可這些議論,張徽絳全都聽見了。
她卻連腳步都沒有停。
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從雲山一路走到這裡,她早就習慣了別人先看她的年紀,再看她的性別,最後才決定要不要認真聽她說話。
她也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被人議論,並不一定是壞事。
至少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注意你了。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有人說你不好,而是你做了什麼,都沒有人在意。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大笑聲。
「徽絳小友,你總算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
林語堂端著茶杯,大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