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
張徽絳拱了拱手。
林語堂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劍上,頓時笑了起來。
「我原以為你今日來赴雅集,總該換身衣服,沒想到你不但衣服沒換,連劍都帶來了。」
「習慣了。」
「好一個習慣了。」
林語堂哈哈大笑,轉頭看了一眼周圍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的人群,忽然說道:
「諸位不是一直想知道《天下無賊》的作者究竟長什麼樣嗎?」
大廳里的聲音頓時安靜了不少。
林語堂笑著伸手一引。
「這位便是。」
「張徽絳張小姐,《天下無賊》的作者。」
這一句話落下,整個大廳仿佛都安靜了一瞬。
張徽絳明顯感覺到,四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徹底變了。
方才那些人看的還是她的衣服、她的年紀,以及她身後的那柄劍。
而現在,他們看的是她本人。
有人驚訝,有人好奇,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神情里依舊帶著幾分不服。
甚至還有人下意識重新打量她,仿佛想從這個十六歲少女的臉上,找出一個答案。
她究竟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能寫出《天下無賊》?
憑什麼林語堂會親自給她寫請柬?
又憑什麼,這個看起來甚至有些寒酸的背劍少女,能夠站在這裡,與他們這些已經在文壇混跡多年的人平起平坐?
林語堂隨即轉過身,替她介紹起今日雅集上的客人。
「徽絳小友,這位是胡適之先生。」
張徽絳抬頭看去。
那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衣著儒雅,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此刻正端著茶杯看著她。
與旁人的驚訝和審視不同,他的目光里更多的是一種純粹的好奇。
胡適笑道:「《天下無賊》,我已經看過了。」
張徽絳微微一怔,隨即拱手:「胡先生覺得如何?」
胡適笑了。
「很有意思。」
他沒有立刻誇讚,反而輕輕抿了一口茶,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之後才說道:「尤其是最後那四個字。」
「天下無賊。」
他說得很慢。
「文章寫到這裡,忽然停住了。這個停得好。」
張徽絳眼神微微一動。
她原本以為胡適會談文筆,談結構,談人物,卻沒想到,他第一句話談的竟然是最後那四個字。
而那四個字,恰恰是她在盤陀嶺之後,聽徐雲舟說起王陽明那句「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時,有感而發。
她下意識側過臉,看了一眼身旁的徐雲舟。
徐雲舟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我就知道你能寫出來」的從容。
張徽絳心裡忽然有些暖。
她很清楚,若沒有徐雲舟,她或許依舊會寫文章,但未必會寫出《天下無賊》。
她這一劍,是徐雲舟教的。
這一篇文章,同樣也是徐雲舟替她推開了一扇門。
想到這裡,她重新轉過頭,對胡適拱手道:
「多謝胡先生。」
胡適微微頷首:
「無需謝我。文章寫出來了,便由讀者評說。好的文章,不怕人說。」
林語堂又轉向另一邊。
「這位是徐志摩先生,這位是陸小曼女士。」
張徽絳順著他的手看去。
徐志摩穿著一身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還捏著一支香菸,原本正在與旁邊的人說話,聽到自己的名字後轉過身來。
他的眉眼裡帶著一種很容易讓人產生親近感的笑意,第一眼看上去,倒不像一個在詩壇上頗有名氣的詩人,反而像一個很會與人聊天的公子哥。
而他身旁的陸小曼,則穿著一身得體的旗袍,氣質明艷,眉眼間自帶幾分滬上女子的精緻與灑脫。
徐志摩看了一眼張徽絳身後的劍,明顯愣了一下:
「張小姐這是……」
「劍。」
「我看出來了。」
徐志摩失笑,目光又在那隻劍囊上停留片刻:
「我的意思是,你帶劍來這裡做什麼?」
張徽絳認真想了想,神色平靜。
「防身。」
徐志摩下意識看了一眼四周。
這裡是鼓浪嶼黃家花園,今晚來的都是林涼乃至閩地文化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有教授,有作家,有商人,也有軍政界的人物,院子裡燈火通明,琴聲悠揚,空氣里甚至還飄著茶香,無論怎麼看,都不像一個需要舞刀弄劍的地方。
他重新看向張徽絳,笑道:
「這裡應該沒有什麼會傷害張小姐的人吧?」
「那可不一定。」
徐志摩一怔:
「為什麼?」
張徽絳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大廳。
那些目光此刻依舊停留在她身上。
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臉上雖然帶著笑,眼底卻隱約透著幾分不服。
更有幾個人從她進門開始,便一直等著看她究竟能不能擔得起「《天下無賊》作者」這幾個字。
張徽絳看了片刻,才淡淡說道:
「有些人手裡沒有劍,心裡卻有。」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搭在劍囊之上。
「而我手中有劍,心中無劍。」
大廳里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徐志摩夾在指間的香菸停在半空。
陸小曼微微眨了眨眼。
胡適端著茶杯,眉梢輕輕一挑。
就連原本準備看熱鬧的幾個人,也不由自主地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因為這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可真正咀嚼起來,卻頗有幾分味道。
手中有劍,卻不以劍凌人。
心中無劍,卻不懼人心中的劍。
這究竟是在說她自己,還是在說今晚這滿堂賓客?
一時間,竟沒有人能夠立即接話。
而站在一旁的林語堂卻愣了片刻,忽然撫掌大笑:
「好!」
「好一個手中有劍,心中無劍!」
他的笑聲震得廳中眾人紛紛側目。
林語堂看著張徽絳,眼裡的欣賞幾乎不加掩飾。
「徽絳小友,我今日請你來,果然沒有請錯。」
「若只是一個會寫文章的小姑娘,我或許還擔心你來了這裡會拘束。」
他環視四周,笑意更濃。
「可如今看來,我倒是多慮了。」
這句話一出,周圍不少人的神色都微微變化。
方才他們看的是熱鬧。
此刻看張徽絳,卻已經多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背著一柄劍,穿著一身明顯帶著鄉土氣息的衣服,第一次踏進這樣的場合,非但沒有半點怯意,反而一開口便點破了眾人藏在笑臉下面的心思。
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了。
這是鋒芒。
而鋒芒這種東西,向來是一把雙刃劍。
喜歡的人,會覺得痛快。
不喜歡的人,則恨不得立刻將它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