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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有一隻猴子叫孫悟空

2026-10-03 10:08:23 作者: 耶路撒狗糧

  果然,沒過多久,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端起茶杯,目光在張徽絳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漸漸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倒想看看,這姑娘究竟是真有本事,還是只是嘴上厲害。

  十六歲,能寫出《天下無賊》,確實算得上聰慧,可聰慧與學問,從來不是一回事;文章寫得好,也不意味著經得起真正的文人盤問。

  更何況,今日坐在這黃家花園裡的,又有幾個是只會誇人的?

  胡適、徐志摩、林語堂,再加上幾位在閩地文壇浸淫多年的老先生,哪個不是讀過萬卷書、寫過無數文章的人?

  他們未必會故意為難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可只要一句話拋出來,往往便能順著一個人的回答,聽出她究竟讀過多少書,想過多少事,胸中到底有沒有自己的東西。

  若張徽絳識趣一些,安安靜靜坐下來,偶爾向前輩請教幾句,大家自然願意給她幾分面子。

  可偏偏,她一進門便鋒芒畢露。

  背著劍,穿著一身並不合今日雅集規矩的粗布衣裳,說話也沒有尋常少女面對名士時的拘謹,甚至剛才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了「有些人手裡沒有劍,心裡卻有,而我手中有劍,心中無劍」這樣的話。

  這就有意思了。

  因為一個人若是自己站到了台前,接下來能不能站穩,便只能靠自己的本事。

  文人的規矩,向來如此。

  他們未必會當面給你難堪,甚至可能依舊笑著給你遞上一杯茶,客客氣氣地說一句「後生可畏」,可若你答錯一句話,寫錯一個字,或者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一點怯色,那麼第二天,整個林涼的讀書人圈子裡,便可能多出一個新的談資——那個寫《天下無賊》的張徽絳,昨夜在黃家花園被問住了。

  這就是文人的劍。

  看不見,卻未必比真劍更輕。

  更何況,今晚這些人裡面,有人是真心欣賞她,也有人只是想看看傳聞中的「十六歲女作家」究竟有幾斤幾兩。

  對於他們而言,這不過是一場雅集中的小小插曲,可對於一個初入文壇的年輕人而言,卻很可能是一場真正的亮相。

  張徽絳顯然也看見了那柄劍。

  她不但沒有害怕,反而隱隱有些期待。

  徐雲舟站在她身旁,將周圍人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揚起。

  這個雅集,看來是真的有意思了。

  他又看了一眼徐志摩。

  徐志摩依舊在笑,手裡的香菸已經燃了一截,正側著身子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偶爾抬手彈去菸灰,神態瀟灑而從容。

  徐雲舟卻看了很久。

  因為只有他知道,三年之後,一場意外會讓這個如今正在談笑風生的年輕人永遠停在這個時代。

  而幾十年後,人們會重新翻出他的詩,會談論他的愛情,會爭論他的性格,也會給他短暫而絢爛的一生貼上各種各樣的標籤。

  可這些事情,徐志摩自己不知道。

  此刻的他還在笑,還在說話,還在抽菸,還在和身邊的人談論詩歌與理想。

  「怎麼了?」

  張徽絳察覺到他的沉默,在心裡問了一句。

  

  「沒什麼。」

  「你剛才看徐志摩的眼神,很奇怪。」

  「有嗎?」

  「有。」

  張徽絳想了想,補了一句:

  「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徐雲舟沉默了一瞬。

  這個丫頭的「通感萬象」,有時候敏銳得連他都有些意外。

  「以後你就知道了。」

  張徽絳輕哼一聲:

  「故弄玄虛。」

  徐雲舟笑了笑。

  「你要是緊張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他們的糗事,幫你祛祛魅。」

  「不用,我才不緊張。」

  張徽絳的目光掃過周圍,聲音壓得很低,

  「不過……」

  她頓了一下,


  「這些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猴子。」

  徐雲舟差點笑出聲:

  「那你待會兒就讓他們知道,有一隻猴子,它的名字叫孫悟空,是會大鬧天宮的。」

  張徽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正經一點?」

  「不能。」

  「為什麼?」

  徐雲舟看了一眼大廳里那群衣冠楚楚、滿腹經綸的文人,嘴角微微揚起。

  「因為今天這麼多正經人,總得有一個不正經的。」

  張徽絳嘴角終於微微翹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些人。

  她當然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她出醜,等著自己這鄉下姑娘在滿堂名士面前說錯一句話,然後他們便可以笑著搖頭,說到底不過是膽子大了一些,文章寫得有幾分靈氣罷了,哪裡真有什麼學問。

  可張徽絳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從雲山一路走到這裡,見過山匪,也見過死人,更見過真正想殺她的人,如今不過是一群讀書人坐在一起,端著茶杯,等著看她究竟有幾斤幾兩而已。

  有什麼可怕的?

  林語堂已經繼續替她介紹其他客人:

  「徽絳小友,這位是林北省政府的陳先生,主管教育與民政;這位是駐閩軍界的許將軍,剛從福州過來;這位則是林涼商界的黃先生,也是今晚雅集的主人之一。」

  幾人紛紛朝張徽絳點頭。

  張徽絳一一見禮,動作不疾不徐,沒有過分熱絡,也沒有故作謙遜,只是恰到好處地行了一禮。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反而讓不少人心中暗暗點頭。

  這姑娘,至少不是個怯場的人。

  可不怯場是一回事,有沒有真才實學,又是另外一回事。

  終於,胡適放下茶杯,笑著看向她:

  「聽說張姑娘喜歡讀書?」

  「喜歡。」

  「讀過什麼?」

  張徽絳想了想,說道:

  「經史子集,諸子百家,小說雜書,只要有意思,便讀。」

  胡適笑了起來:

  「那我倒想問問姑娘,你覺得讀書最大的用處是什麼?」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低聲談笑的人紛紛停了下來,幾個老先生甚至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體。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最難回答。

  說修身,是老生常談;說明理,是四書里的舊話;說功名利祿,又顯得俗氣;若是滿口新思想、新文化,則容易讓人覺得是在故意賣弄。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若是答不好,這一問,便足以讓她今晚所有的光彩都黯淡下去。

  張徽絳卻沒有急著回答。

  她只是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茶,片刻之後,才輕聲說道:

  「讀書,不是為了記住書里寫了什麼。」

  胡適抬了抬眉。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知道書里沒有寫什麼。」

  這一次,胡適沒有立刻說話。

  張徽絳卻繼續說道:

  「若只是把前人的話背得滾瓜爛熟,不過是把別人的腦子搬進自己的腦子裡,算不得真正讀懂。我覺得,讀書真正有用的地方,是讓一個人看見自己原本看不見的東西。」

  「看見別人,也看見自己;看見一個人,也看見他身後的時代。譬如讀《史記》,若只是記住了多少人物、多少年代、多少典故,那只是讀過《史記》;可若讀到後來,開始想,為什麼有些人明明很聰明,卻還是輸得一敗塗地,為什麼有些人明明做了壞事,後來卻偏偏成了英雄,為什麼一個看起來強盛無比的國家,也會在很短的時間裡走向衰敗……」

  張徽絳低頭抿了一口茶:

  「那才算真的開始讀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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