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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跨越時代的思維對碰

2026-10-03 10:08:27 作者: 耶路撒狗糧

  胡適臉上的笑意已經慢慢收斂了。

  到了這一刻,他看張徽絳的眼神,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最開始,他只是覺得有趣。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寫出了一篇頗有靈氣的《天下無賊》,又背著一柄劍闖進黃家花園,這樣的年輕人,自然容易讓人產生好奇。

  可好奇歸好奇,文壇從來不是靠「有趣」兩個字立足的。

  所以他才會問她讀書有什麼用。

  那其實是一個很典型的問題。

  甚至可以說,是前輩考後生的問題。

  他想看看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究竟讀了多少書,究竟是記住了多少漂亮話,又究竟有沒有形成屬於自己的判斷。

  可張徽絳剛才的回答,卻讓他第一次認真起來。

  雖然她沒有滿口經史典故,也沒有故意搬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道理,可偏偏每一句都很自然,像是她自己一路讀來、一路想來,最後才長出來的東西。

  胡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那麼,張姑娘覺得,文學又有什麼用?」

  這一次,語氣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

  如果說剛才那個問題是在考一個學生,那麼現在這個問題,更像是在和一個同行人探討。

  甚至連胡適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已經不知不覺把張徽絳從「一個很有意思的十六歲姑娘」,放到了「值得認真交談的人」這個位置上。

  張徽絳想了想。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雲山的山路,想起夜裡燃燒的火光,想起盤陀嶺上橫七豎八倒下的屍體,也想起那個曾經被自己的繼母寫在信里,送給山匪五十塊大洋,只為了讓她「不得歸來」的自己。

  她曾經以為,世上最可怕的東西是刀。

  後來她才知道,不是。

  真正可怕的,是一個人明明活著,卻從來沒有人把她當成一個真正的人。

  於是,她抬起頭,輕聲說道:

  「文學,大概是讓一個人知道,別人也是人。」

  胡適的手指輕輕一頓。

  林語堂也抬起了眼睛。

  張徽絳卻沒有停下來,她看著面前這些人,聲音依舊平靜:

  「歷史可以寫一個國家什麼時候打了一場仗,可以寫一個皇帝什麼時候登基,可以寫哪一年發生了災荒,可以寫一場戰爭死了多少人,可文學不一樣。」

  「文學可以寫一個母親在災荒里捨不得吃掉最後一口糧,可以寫一個孩子在死人堆里找自己的父親,也可以寫一個人在臨死之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曾經對他說過一句話。」

  「這些事情,未必會寫進史書。」

  她頓了頓。

  「可它們也是一個人的一生。」

  大廳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剛才那些還帶著幾分看熱鬧心思的人,此刻已經沒有人再笑了。

  張徽絳抬起眼睛,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緩緩掠過。

  「所以我覺得,文學最重要的地方,不是替一個時代歌功頌德,也不是讓讀書人站得高高的,替別人規定應該怎麼活。」

  「它只是讓一個沒有名字的人,也有機會被別人看見。」

  林語堂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胡適沒有說話。

  就連徐志摩都難得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因為這句話實在太簡單了。

  簡單到幾乎不像一個十六歲姑娘能夠說出來的話。

  可他們偏偏都是寫文章的人,所以他們比任何人都明白,一個「被看見」,究竟意味著什麼。

  史書上的帝王將相有名字,報紙上的名人有名字,能夠被寫進文章里的人有名字,可這個世上更多的人,一輩子都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他們出生的時候沒人記錄,勞作的時候沒人記錄,受苦的時候沒人記錄,死去的時候甚至只有家裡人知道。

  可是他們活過、愛過、恨過,也擁有過自己的悲歡離合,只是沒有人寫下來。


  而文學,恰恰可以替他們留下一點東西。

  片刻之後,胡適才緩緩開口:

  「你今年幾歲?」

  「十六。」

  「讀過多少書?」

  張徽絳認真想了一會兒,回答道:

  「很多。」

  胡適笑了:

  「很多是多少?」

  張徽絳也笑了:

  「記不清了。」

  滿堂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剛才凝重得幾乎落針可聞的氣氛,也被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重新打破。

  胡適搖頭失笑:

  「好一個記不清。」

  他看著眼前這個姑娘,眼中的審視已經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興趣。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樣一個年輕人了。

  遇到這麼一個不掉書袋,不賣弄,能夠把自己真正想明白的東西,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來。

  這可比背出一百個典故更難。

  「那我換個問題。」

  胡適身體微微前傾,神色也認真起來。

  「既然你說,文學應該讓沒有名字的人被看見,那麼白話文運動,究竟是在做什麼?」

  這一次,院子裡徹底沒有了聲音。

  不少人下意識抬起頭。

  因為這個問題,已經不再只是問一個十六歲姑娘對文學的理解,而是直接觸及了近些年文化界爭論最激烈的問題之一。

  文言與白話,究竟只是文章寫法不同,還是背後意味著更深的東西?

  有人認為白話能夠讓文章更加通俗,讓更多人讀得懂;也有人擔心,一味追求通俗,會讓傳統文章的精妙、格調與韻味逐漸消失。

  這不是一個十六歲姑娘隨便說兩句話就能夠回答的問題。

  而且問這個問題的人,是胡適。

  一個正在親自推動白話文、親自參與這場文化變革的人。

  所以這一刻,很多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胡先生已經不再把她當作一個晚輩在問了。

  他是在把自己最熟悉、也最重要的問題,擺到她面前。

  張徽絳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徐雲舟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別把白話文只當成一種寫文章的方法。」

  「真正改變人的,從來不是某一種句式,而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覺得,自己的話,也值得說出來。」

  想到這裡,張徽絳抬起眼睛,看向胡適:

  「我覺得,白話文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把之乎者也換成了平常人說話。而是讓更多人覺得,自己也可以說話。」

  這一句話落下,幾個人的神色明顯變了。

  他們感覺到一種直擊自己靈魂內心深處的隱秘,被用簡單的語言說出來。

  張徽絳卻沒有停:

  「以前讀書、寫文章,是少數人的事情。一個普通人沒有讀過多少書,就算有滿肚子的委屈、歡喜、憤怒和悲傷,也未必知道該怎麼把它寫出來。」

  「可白話不一樣。」

  「不需要先學會一大堆艱澀的文章,也能夠把自己心裡想說的話寫下來。哪怕寫得不好,哪怕沒有人替他潤色,至少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她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

  「所以我覺得,白話文真正拆掉的,不只是文字上的門檻。」

  她抬起頭。

  「而是讀書人和普通人之間的那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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