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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徐老師的百年文學課

2026-10-03 10:08:30 作者: 耶路撒狗糧

  胡適徹底沉默了。

  他端著茶杯,卻遲遲沒有喝。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晚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問題,似乎已經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

  因為從張徽絳開口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

  最開始,他問她讀書有什麼用,是在考一個學生。

  後來,他問她文學有什麼用,已經不再只是考問,而是在和她談文學。

  再後來,他把白話文的問題擺出來,其實已經是在談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可到了現在,他忽然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也很不尋常的事。

  自己原本是來考她的,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已經開始期待她的下一句話。

  因為自己這些年來做的事情,不就是在推倒那堵牆嗎?

  可他用了多少文章,多少爭論,多少年月,才試圖說清楚的事情,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竟然用幾句話便說了出來。

  而且說得比許多爭論更加直白。

  胡適抬起眼睛,再一次認真地看向張徽絳。

  十六歲。

  這個年紀,在他眼裡本來應該是讀書、求學、寫一些稚嫩文章的年紀。

  可眼前這個姑娘,卻偏偏給了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不像是在回答1928年的問題,更像是在回答一個遙遠得不可思議的時代,一個他們尚未抵達、甚至根本無法想像的時代。

  而這一切,當然並不是張徽絳突然憑空想出來的。

  那是這段時間以來,徐雲舟一直在一點一點改變她看世界的方式。

  在雲山的山路上,客棧昏黃的燈下,趕路的馬背上,甚至有時候只是兩個人坐在海邊曬太陽的時候,他都會隨口給她講一些她從未聽過的故事。

  他講魯迅的鋒利,講巴金身上的理想主義,講老舍對市井小人物的悲憫,講沈從文如何讓湘西的山水擁有人的溫度。

  講張愛玲如何從一件極小的事情里剝開人心,講錢鍾書如何用諷刺把一個時代的荒誕寫得讓人哭笑不得。

  張徽絳聽到這裡,往往會忍不住問一句:

  「那誰最厲害?」

  徐雲舟每次都搖頭。

  「文學這種東西,哪有什麼最厲害?」

  

  「有人寫山河,有人寫世道,有人寫英雄,有人專門寫一個人的心。你若非要分個高低,就像問山和海哪個更值得看一樣,沒什麼意思。」

  張徽絳慢慢發現,徐雲舟從來不會告訴她「誰才是正確答案」。

  他只是不斷把一扇又一扇門推開。

  告訴她,原來文學可以這樣寫,也可以那樣寫。

  可以寫一個國家,可以寫一場戰爭,也可以寫一個女人半夜沒有睡著,只因為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句話。

  後來,他又給她講四十年代的戰爭文學,講苦難,講人在亂世里的掙扎;

  講更往後的文學變化,講有人開始重新審視歷史,有人開始尋找民族記憶,有人開始把目光重新放回土地與普通人的生活。

  他說八十年代會很熱鬧。

  傷痕文學在哭,反思文學在問,尋根文學在找。

  劉心武、王蒙、韓少功、阿城、王安憶,各自從不同的方向出發,寫自己眼中的時代。

  再後來,還有先鋒文學。

  馬原、殘雪、余華、蘇童、格非……他們甚至不滿足於好好講一個故事,而是開始拆故事的房子,研究敘事本身究竟是什麼。

  張徽絳第一次聽見這些名字的時候,甚至覺得有些頭疼。

  「怎麼這麼多人?」

  徐雲舟笑道:

  「這才哪兒到哪兒。」

  再後來,他又跟她講陳陳忠實挖了一口《白鹿原》的深井,賈平凹寫了《廢都》的頹廢,王小波在荒誕里笑出了眼淚。

  然後是港台。

  他說金庸寫江湖,卻從來不只是寫刀光劍影,他寫的是江湖背後的廟堂,是人在時代洪流里的選擇;


  他說古龍寫刀,寫酒,寫浪子,寫那些看似瀟灑的人背後藏著的孤獨;

  他說瓊瑤把男女之間的愛恨寫得轟轟烈烈,改變了幾代女生的愛情觀;

  他說三毛卻跑去了撒哈拉,用一個女人的眼睛去看遠方。

  還有詩。

  從唐詩宋詞,到現代詩,再到後來鋪天蓋地的流行音樂。

  徐雲舟曾對她說:

  「別以為詩只能躺在書頁里。」

  「詩也可以被唱出來。」

  於是,詩走進了廣播,走進了唱片,走進了電影,最後走進千家萬戶。

  有人用歌聲寫青春,有人寫愛情,有人寫故鄉,有人寫時代。有人把自己一生都沒有辦法說出口的話,藏進一首歌里,讓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在多年以後聽見時,忽然覺得那一句歌詞仿佛就是在寫自己。

  羅大佑在唱,李宗盛在唱,崔健在嘶吼,鄧麗君在輕輕柔柔地唱,周杰倫在含糊不清的唱,而宋佳茹的聲音,則像是從雲端落下來一樣,乾淨、遼闊,能夠讓幾億人在同一首歌里安靜下來。

  徐雲舟笑著告訴她:

  「有些歌詞,單獨拿出來放在紙上,本身就是詩。」

  張徽絳聽得越來越出神。

  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以前理解的文學,竟然只是如此狹窄的一小塊天地。

  在她過去的認知里,文學就是書院裡的文章,是先生案頭的經史子集,是文人雅集時談論的詩詞歌賦,是一個人伏案提筆,然後把自己的思想寫在紙上。

  可徐雲舟告訴她,不是。

  文學從來沒有一條固定的路。

  它可以在書頁里,也可以在街頭;可以藏在詩里,也可以藏在歌里;可以寫帝王將相,也可以寫一個賣豆腐的小販;可以寫山河萬里,也可以只寫一個女人在深夜裡沒有睡著,因為她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句話。

  更不可思議的是,它甚至可以跨越國界。

  徐雲舟又跟她講起西方文學。

  他說喬伊斯在拆時間的牆,海明威在打撈硬漢的尊嚴,奧威爾在預警鐵籠的到來。

  說馬爾克斯用一個家族寫盡了拉丁美洲的孤獨,博爾赫斯用迷宮困住了全世界的讀者。

  說卡爾維諾在輕與重之間走鋼絲,村上春樹用爵士樂的節奏講都市人的空洞。

  說阿加莎織了一張邏輯的網,托爾金造了一座中土世界,羅琳讓全世界的孩子等一封永遠不會到來的貓頭鷹來信。

  張徽絳聽到這裡,已經徹底分不清徐雲舟究竟是在講文學,還是在給她講一個正在不斷膨脹的世界。

  而徐雲舟卻告訴她,真正熱鬧的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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