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跟張徽絳說,到了二十一世紀,文學會迎來一場更加徹底的變化。
韓寒的《三重門》與後來的人生軌跡,郭敬明從《幻城》到《小時代》以及伴隨而來的爭議,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劉慈欣則用《三體》把中國科幻小說的想像力一路推向宇宙。
可真正讓徐雲舟認為「時代變了」的,卻不是某一個作家,也不是某一本書。
而是網絡文學出現了。
從痞子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到今何在的「我要這天,再也遮不住我眼」,再到江南的《龍族》、《誅仙》里的陸雪琪與碧瑤之爭、唐家三少驚人的更新速度、天蠶土豆的「莫欺少年窮」、以及開始開無敵掛背誦《紅樓夢》的范閒……
還有穿越流、重生流、系統流、無限流、簽到流。
有人把克蘇魯寫進修仙,有人用物理學原理解釋玄幻世界裡的戰鬥,還有人能把一本小說起出一個聽起來離譜得讓人忍不住想笑的名字,比如《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
他說那個年代一個普通人,一台設備,就能把故事送到千萬人眼前。
他說有人一天寫幾萬字,還有人寫了一半就太監了。
張徽絳忍不住笑出了聲:
「太監?」
「對,太監。」
徐雲舟一本正經地說,
「網文界最大的痛苦,是追了一本好書,結果作者太監了……嗯,就是下面沒了。」
張徽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笑了好久才停下來。
然後她想了想,說了一句:
「你說的這個網絡文學,聽起來有點像張恨水他們的鴛鴦蝴蝶派。」
徐雲舟點點頭:
「你這個類比很準,只不過兩者量級完全不同。鴛鴦蝴蝶派的讀者撐死了也就幾十萬人;網絡文學的讀者,是以億為單位的。而且分類也完全不是一個概念,鴛鴦蝴蝶派主要就是言情、社會小說;網絡文學的分類,你花三天都未必能全部搞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讓太多本來不可能拿起筆的人拿起了筆。一個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人,一個偏遠縣城的高中生,一個全職媽媽,都可以把那些年在心裡積攢的故事一字一字敲出來。在網際網路出現之前,這些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被人看見。」
張徽絳第一次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以後豈不是人人都可以寫書?」
徐雲舟笑了笑:
「理論上,是的。」
「那還叫文學嗎?」
「為什麼不叫?」
「如果誰都能寫,那文學豈不是會變得很亂?」
徐雲舟當時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
「會亂,而且一定會亂。」
張徽絳愣住。
「可亂並不意味著沒有好東西。」
徐雲舟看著她,慢慢說道:
「以前一個人想寫文章,要先過很多道門檻,要讀書,要拜師,要進學校,要認識報人,要得到出版社認可。未來這些門檻會越來越低。」
「門檻低了,當然會出現大量平庸的東西。」
「可同樣會出現大量過去根本沒有機會被看見的人。」
「這就是代價,也是進步。」
張徽絳直到後來,她才慢慢明白,徐雲舟真正想告訴她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作家的名字,也不是某一種文學流派。
他是在告訴她一件更簡單,也更重要的事情。
文學從來不是少數人的特權。
一個人有沒有資格寫,不應該由他的出身決定,也不應該只由他的學歷和身份決定。
真正值得被問的,是另一件事。
你究竟有沒有東西可說?
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世界?
有沒有真正愛過、恨過、失去過、痛過?
有沒有認真看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認真聽過一個無名之人的聲音?
如果有,那麼你就有資格拿起筆。
至於寫得好不好,那是另一回事。
這也是徐雲舟從後世帶給張徽絳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當然,這些觀念並不是憑空從未來掉下來的。
事實上,在這個時代,已經有人開始敲那堵牆。
胡適倡導白話文,魯迅用小說寫普通人的悲歡,周作人討論人的生活與個體,許多新文化人都在嘗試把文學從舊式文人的案頭搬到更廣闊的社會之中。
他們已經看見了那堵牆,也已經開始動手拆牆。
只是1928年的他們還不知道,這堵牆最終會被拆成什麼模樣。
他們更不知道,幾十年以後,文學會從報紙走進雜誌,從雜誌走進廣播和電視,再從電視走進電腦,最後進入每一個普通人的掌心。
而這一切,張徽絳知道。
因為徐雲舟已經提前告訴了她。
也正因為如此,胡適才會越來越沉默。
他終於發現,自己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天資聰穎的十六歲姑娘」。
而是一個擁有著遠超這個時代視野的年輕人。
她未必比自己讀過更多的書,甚至未必比在場任何一位老先生背得更多。
可她看見的東西,似乎比他們更遠。
胡適終於回過神來。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刻喝,只是低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湯,像是在斟酌一個新的問題。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問道:
「那麼按照你的意思,白話文最終會完全取代文言文?」
這一次,他的語氣已經和先前不同。
如果說剛才是在考一個學生,那麼現在,他是真的在向一個人尋找答案。
張徽絳回答得很乾脆:
「不會。」
胡適眉梢微微一挑:
「為什麼?」
張徽絳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茶杯,想了想,才緩緩說道:
「因為它們本來就不是敵人。」
「白話文更適合讓更多人讀懂,也更適合小說、報紙、新聞和教育,因為它離普通人的生活更近;可是文言文經過數千年的沉澱,本身就是一種極其精煉的語言,詩詞、碑帖、古籍,還有許多早已經融進我們文化里的東西,並不是換成白話以後就一定會更好。」
她抬起頭,看著胡適,語氣依舊平靜。
「所以我不覺得白話文和文言文一定要分出一個勝負。它們真正要爭的,也不是誰殺死誰,而是誰更適合自己要表達的東西。」
胡適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沒有說話。
張徽絳卻繼續道:
「如果一個人寫給普通百姓看的文章,卻故意寫得晦澀難懂,只為了證明自己有學問,那不是文章厲害,是寫文章的人喜歡站得高一點。」
這句話落下,席間頓時安靜了幾分。
有人下意識看了看身旁的人。
畢竟今晚坐在這裡的,都是靠讀書、寫字、教書吃飯的人,張徽絳這一句話,幾乎把自己身邊的人都一起罵進去了。
可她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多得罪人,又或者,她意識到了,卻根本不在乎。
「可如果一個人研究古籍、寫碑文、作詩填詞,偏偏又把所有文言都說成陳舊無用,那也未免太急著證明自己站在新時代了。」
「真正成熟的人,不會因為新的東西出現,就恨不得把舊的東西全部砸碎;也不會因為舊東西傳了幾千年,就覺得新的東西都是邪門歪道。」
她頓了一下,才說道:
「真正成熟的文化,應當知道什麼該留下,什麼必須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