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他再次被震撼到了。
雖然張徽絳說的放到後世,幾乎已經成了常識。
可放在1928年,卻遠沒有這麼簡單。
新文化運動才過去沒多少年,舊學與新學之間仍舊爭得厲害,文言與白話也還遠沒有真正分出勝負,甚至在不少人眼裡,這根本不是語言問題,而是兩種文化、兩種人生觀之間的戰爭。
可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姑娘,卻仿佛已經走出了他們正在爭論的那片戰場。
她沒有替白話文搖旗吶喊,也沒有站出來替文言文辯護,更沒有把某一位先生的話搬出來當作自己的答案。
她只是站在一個更遠的位置,回頭看著他們這些人爭論了十幾年的問題,然後用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訴他們,她真正關心的並不是「哪一種文字更高貴」,而是究竟有多少人能夠借著文字說出自己的話。
這才是最讓胡適感到震動的地方。
她不是在回答他們的問題,她是在重新定義問題。
胡適端起茶杯,指尖卻在杯沿上停了片刻。
他忽然產生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
這姑娘……
該不會真是什麼千年老妖借屍還魂吧?
否則,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怎麼會有這種眼界?
他收斂心神,重新看向張徽絳:
「那麼,張姑娘認為,未來文學會走向哪裡?」
這句話一出,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眾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因為這個問題太重,重到可以寫幾本專著。
文學究竟會走向哪裡?
沒有人能夠真正回答,可偏偏今晚,他們都想聽聽這個十六歲的姑娘會怎麼說。
張徽絳沒有立刻回答,下意識看向了徐雲舟。
徐雲舟就站在人群之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長衫,寬檐帽壓得很低。
他沒有替她回答,只是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因為這個問題,他已經說得太多了。
現在,他也想知道,這個姑娘究竟從那些故事裡聽懂了多少。
張徽絳沉默片刻,輕聲說道:
「會越來越自由。」
胡適微微皺眉:
「怎麼說?」
「首先,題材會越來越多,寫法也會越來越多。」
「以前的人喜歡寫帝王將相,後來會有人開始認真寫普通人,會有人寫農民,寫工人,寫女人,寫孩子,寫城市,寫鄉村,寫戰爭,也會有人專門去寫一個人的日常,寫一個人的愛情,寫一個人的孤獨。」
她停了停,又說道:
「甚至會有人去寫一個人心裡最隱秘的念頭。那些念頭可能並不偉大,甚至可能很卑微,很自私,很醜陋,可只要它真實存在於一個人的心裡,就值得被寫下來。」
胡適沒有插話。
張徽絳繼續說道:
「以前的人總覺得文學應該寫大事,寫英雄,寫天下,寫家國。可我覺得,一個人今天為什麼突然哭了,一個女人為什么半夜睡不著,一個孩子為什麼害怕父親回來,一個老人臨死之前還在想著什麼,這些東西同樣值得寫。」
「因為天下很大,可天下最終也是由一個一個的人組成的。」
這句話讓胡適的目光微微一凝。
張徽絳卻沒有停下來。
「其次,是寫的人會越來越多。」
「以後,一個農民可以寫自己的故事,一個女人可以寫自己的故事,一個工人可以寫自己的故事,一個孩子也可以寫自己的故事。」
「他們不需要先得到某一位先生的允許,也不需要先證明自己出身名門,更不需要先成為所謂的文人,才有資格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過筆,也握過劍。
「只要他願意拿起筆,就可以說。」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茶水沸騰的細響。
張徽絳又道:
「當然,一個人有資格寫自己的故事,不代表他寫出來的東西就一定值得別人看。自由也不是說所有文章都一樣好,而是讓更多人擁有寫文章的資格。」
「至於最後誰能留下來……」
她抬起眼,看向胡適。
「那不是先生決定的。」
胡適的眼神微微一動。
「也不是編輯決定的。」
林語堂的神色也漸漸認真起來。
張徽絳笑了笑:
「更不是那些自稱懂文學的人決定的。」
這一次,席間終於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話已經不是在談文學了,這姑娘是在當著一屋子文人,拆他們的台。
偏偏她說得又坦蕩至極,甚至沒有半點挑釁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胡適沒有生氣,反而問道:
「那誰決定?」
張徽絳想了想。
「讀者。」
兩個字落下,林語堂手裡的茶壺停在半空,胡適也沒有說話。
張徽絳卻已經繼續說道:
「先生可以說一篇文章好不好,出版社可以決定要不要印,報紙可以決定登不登,可他們最多只能決定這篇文章能不能出現在某個地方。」
「卻不能決定所有人喜不喜歡。」
她忽然笑了一下。
「若是一個先生說天下第一的文章,結果天下人看了都覺得無趣,那它就算掛在最好的報紙上,也還是無趣。」
她頓了頓,嘴角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因為先生可以教人怎麼寫文章,卻不能命令別人喜歡什麼。」
人群中頓時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語堂也笑了。
可胡適卻沒有笑,因為他聽懂了這句話真正的鋒芒。
這姑娘不是在說讀者永遠正確。
她是在說,權威可以發表意見,卻沒有資格壟斷真理。
這與白話文有什麼關係,與文學有什麼關係?
關係太大了。
因為白話文真正撬動的,從來不只是幾個句式、幾個詞語,而是一個更加隱秘的東西——誰有資格說話。
而這個十六歲的姑娘,竟然已經把這件事情想到了這裡。
胡適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把張徽絳當成一個「聰明的後輩」來看待了。
從她說出「文學是讓別人知道別人也是人」的時候開始,她便已經走出了學生的位置;
到了她談白話文時,她甚至已經開始與自己討論同一個問題;
而現在,她竟然反過來告訴他,文學最終不應該由先生和權威決定,而應該由無數普通讀者共同選擇。
更有意思的是,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絲毫挑戰權威的亢奮。
她只是覺得,本來就應該如此。
仿佛在她看來,所謂先生、名家、權威、前輩,都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而已。
有見識,可以聽。
說得有道理,可以認。
若是說錯了,也一樣可以不聽。
沒有誰因為坐在高處,就天然擁有正確的資格。
這一刻,胡適甚至產生了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自己這些年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是打破舊的權威,讓更多的人能夠說話。
可這個十六歲的姑娘,卻已經站在一個他尚未抵達的位置上,告訴他,當越來越多的人擁有說話的資格以後,連他們這些今天正在打破舊權威的人,也終究會成為新的權威。
而新的權威,同樣應該被打破。
這個念頭讓胡適心裡微微一震。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考她,還是在被她提醒。
沉默片刻,他終於站起身來:
「張姑娘。」
張徽絳抬起頭。
胡適沒有再問她問題,只是伸手,將自己身側的椅子拉了出來。
椅腳在木地板上緩緩划過,發出一聲輕響。
隨後,他竟親自將那張椅子推到了張徽絳面前:
「坐。」
張徽絳微微一怔。
胡適看著她,笑意已經徹底收斂,只剩下一種認真。
「請坐。」
說完,他竟又親手扶住椅背,將椅子往後拉了半寸。
然後,他看了一眼自己原本坐著的位置,竟主動側過身,讓開了半步。
「請上座。」
三個字,一聲比一聲重。
這一次,滿堂無聲。
所有人都明白胡適在做什麼。
這是承認這個十六歲的姑娘已經不需要站在人群中央接受他們的審視。
承認她有資格坐在這張桌子旁邊。
更承認,接下來這場談話,不再是前輩考問後輩,而是思想與思想之間的交流。
而胡適甚至願意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
這份分量,在場沒有人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