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看著那張被胡適親手拉開的椅子,沉默了片刻。
徐雲舟站在她身旁,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只說了一句:
「你當得。」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塊落下的石頭。
張徽絳沒有再推辭,也沒有像尋常晚輩那樣說什麼「晚輩不敢」「先生折煞我了」,只是伸手將衣擺稍稍整理了一下,隨後從容走過去坐了下來。
劍袋被她隨手放在椅邊,茶杯重新端回掌中,神態自然得仿佛這個位置本來就該屬於她。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成為這場雅集的一員。
至於之前那些關於《天下無賊》是不是她親筆所作的猜疑,也已經沒有人再提。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能夠當著胡適、林語堂以及滿堂文人談白話與文言,談文學與普通人的關係,甚至談未來文學究竟會走向哪裡,已經足夠證明她不是徒有其名。
雖然她的思想,未必人人贊同,可至少已經足夠證明一件事,《天下無賊》是不是她寫的,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今晚坐在這裡的這個姑娘,隨便拿起一支筆,恐怕都能再寫出一篇《天下無賊》。
不,是一百篇。
窗外暮色漸沉。
黃家花園裡的燈一盞盞亮起,水晶燈映著杯盞,鋼琴聲也從大廳另一側緩緩傳來。
方才因為張徽絳而短暫凝滯的氣氛終於重新恢復,幾個年輕人重新圍到了徐志摩身邊,七嘴八舌地談著新詩,似乎都想在這位名滿大夏的詩人面前表現一番。
徐志摩倒也沒有端什麼架子,只是含笑聽著,偶爾說上兩句。
片刻之後,他端起茶杯,側頭望向窗外,忽然笑道:
「鼓浪嶼這個地方,倒是有些意思。山不算高,水也不算闊,可偏偏洋樓、海風、琴聲都有了,人在這裡待久了,竟容易生出一些不該有的情緒。」
陸小曼聞言輕輕一笑:
「什麼叫不該有的情緒?」
徐志摩把茶杯放在唇邊,笑得頗為自得:
「詩人的情緒,自然都是不該有的,既然有了,便總得想辦法寫下來,否則豈不是白白辜負了這一場海風?」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林語堂搖頭:
「志摩,你這毛病恐怕是改不了了。」
徐志摩抬起眉,神情竟頗有幾分理所當然:
「若是改了,豈不是連詩人都做不成了?」
眾人再次笑了起來。
張徽絳卻沒有笑。
她曾經讀過徐志摩的詩,也聽徐雲舟說起過這個名字,在她原本的想像里,這樣一個能寫出那些浪漫詩句的人,應當是一個極其溫柔、極其多情,甚至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人。
可真正見到以後,她卻發現事情似乎有些不一樣。
這個男人確實有才華,而且才華幾乎寫在眉眼之間,他看海有情緒,看風有情緒,看花有情緒,甚至一座島、一場雨、一杯茶到了他的眼睛裡,仿佛都必須先經過他的心,再染上一層屬於詩人的顏色。
這當然可以被稱為才情。
甚至可以說,這正是詩人的天賦。
可張徽絳就是覺得,有些過了。
徐雲舟一直站在她身邊,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便低聲問道:
「怎麼了?」
張徽絳沒有移開目光,只輕輕說道:
「有一點不喜歡。」
「為什麼?」
她想了片刻,才很認真地說道:
「他太自戀了。」
徐雲舟怔了一下,隨即失笑:
「你這評價倒是夠直接。」
張徽絳盯著遠處談笑中的徐志摩,像是在尋找一個更準確的說法:
「他說話的時候,好像總是在說自己的感覺,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愛情,自己的憂鬱,好像世上的一切都可以變成他的詩,可我很少聽見他問別人是什麼感覺。」
徐雲舟笑了笑:
「你這個感覺,其實並不算錯。」
張徽絳轉過頭看他。
徐雲舟望著遠處那個正與眾人談笑風生的男人,聲音不疾不徐:
「一百年以後,很多人依舊會承認他的才華,也依舊會有人喜歡他的詩,可與此同時,也會有很多人用一個非常直接的詞來評價他。」
「什麼詞?」
徐雲舟想了想。
「渣男。」
張徽絳愣了一下。
這個詞從徐雲舟嘴裡說出來,實在太過突兀,以至於她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渣男?」
「對,就是渣男。詩寫得好跟做人怎麼樣,那是兩碼事。以後的人會越來越習慣把這兩件事分開來看,不會因為一個人有才華,就覺得他的選擇天然正確,更不會因為一個人寫出了浪漫的詩,就替他的風流、任性和別人因此承受的痛苦找理由。」
張徽絳沉默了下來。
她忽然發現,這些問題與剛才胡適問她的那些問題,似乎有某種隱秘的聯繫。
徐雲舟看著她,繼續說道:
「未來的人會越來越在意一件事,那就是個體。」
「他們不只看名人怎麼想,也會問普通人怎麼想;不只看英雄做了什麼,也會問英雄身邊的人承受了什麼。一個人可以很有才華,也可以是一個不完美的人,這兩件事情從來不衝突。」
張徽絳輕輕點頭:
「所以後世不會因為他是徐志摩,就覺得他說什麼都是對的?」
「當然。」
徐雲舟看著遠處的徐志摩,笑道,
「以後的人,最習慣做一件事就是把名人從神壇上請下來。因為他們終於會發現,名人也是人,會犯錯,會自私,也會傷害別人。」
張徽絳想了想,輕輕點頭。
她忽然覺得,這樣看一個人,反而更加公平。
徐雲舟沒有再說話。
在張徽絳眼裡,徐志摩只是眼前一個才華橫溢、略顯自戀的詩人。
可在徐雲舟眼裡,他已經是一個有結局的人。
一個人此刻還坐在你面前喝茶說笑,可你卻已經知道他人生最後一頁寫著什麼。
這種感覺,說不上是悲涼,還是荒誕。
更何況……徐志摩也姓徐。
徐雲舟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族譜。
大明國師徐雲留下的後人實在太多,幾百年下來,血脈早已散落天下,若真要一支一支追查,恐怕連他自己都未必認得清。
所以眼前這個徐志摩,說不定還真跟自己沾著一點香火情。
想到這裡,他再看徐志摩時,目光不由多了幾分古怪。
既然有緣見上一面,若真是自家後輩,那倒不妨順手點撥幾句。
至於能不能聽進去,那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情了。
「你在想什麼?」
張徽絳察覺到他的出神,側過臉,低聲問道。
徐雲舟回過神來,笑了笑:
「沒什麼。」
「騙人。」
「我只是在想……」
徐雲舟環視了一圈大廳。
燈火輝煌,賓客雲集。
胡適坐在不遠處,林語堂正在與幾名客人談笑,徐志摩手裡夾著香菸,陸小曼正在低聲說著什麼,周圍還有一群閩地文人、商人以及軍政人物。
他忽然笑了:
「今晚既然來了這麼多有意思的人,總不能一直讓你一個小姑娘陪他們玩。」
張徽絳一怔:
「什麼意思?」
徐雲舟轉頭看向她。
「張先生。」
「嗯?」
「你今晚已經玩得差不多了。」
他的笑意漸漸濃了起來,
「接下來,該輪到我玩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