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眨了眨眼,很快便明白了徐雲舟的意思。
憑著徐雲舟這些日子的指點,再加上自己的聰慧與悟性,她已經足夠讓胡適從最初的考校變成真正意義上的交流。
可她畢竟只有十六歲,讀過的書再多,見過的世面再廣,終究還有一個少女應該有的邊界。
就像此刻林語堂正在與人談西學,席間許多東西她只能聽懂大概,卻很難真正插進去。
徐雲舟卻不一樣。
眼前這些人正在談論的所謂「未來」,對於他而言根本不是什麼尚未發生的事情,而是早已經翻篇的歷史,他們還在猜測明年會發生什麼,他卻知道幾十年後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
他們還在爭論白話與文言、詩歌與文學、傳統與新潮究竟哪一邊會走得更遠,他卻已經親眼看過這些爭論最終會留下什麼,又會被怎樣的新東西取代。
這已經不是多讀幾本書、多懂幾種學問能夠彌補的差距。
那是一個人站在山腳下討論遠方,而另一個人已經從那座山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徐雲舟會和他們碰撞出什麼火花呢?
張徽絳想到這裡,眼裡的期待越來越濃,忍不住低聲問道:
「那你準備做什麼?」
徐雲舟沉吟片刻,忽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先幫你罵徐志摩一頓。」
張徽絳愣住了,下一刻,她嘴角一點點翹了起來。
「好。」
她是真的無比期待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今晚真正有意思的部分,似乎才剛剛開始。
下一刻,張徽絳只覺得腦海深處那道熟悉的意識驟然變得清晰起來。
然後,張徽絳下線,徐徽絳上線。
徐雲舟接管身體之後,卻沒有像張徽絳想像中那樣立刻抬頭找人辯論。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香入口,先是微苦,隨後才有淡淡回甘。
徐徽絳忍不住在心裡感慨了一句:
「民國的茶,果然比二十一世紀的網紅奶茶正經多了。」
張徽絳立刻在意識里問道:
「什麼是網紅奶茶?」
徐徽絳沉默了一下:
「以後再告訴你。」
他沒有再解釋,只是放下茶杯,抬起頭。
燈火之下,那雙原本屬於張徽絳的眼睛,神色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剛才那個背著劍、坐在眾人之間的十六歲少女,依舊還是她。
可那雙眼睛裡原本屬於少女的銳利與靈動,此刻卻多了一種極難形容的從容。
那是一種見過太多山河興衰、見過太多生死離合之後,才會留下來的平靜。
林語堂還在與旁人談笑。
胡適低頭翻著一本雜誌。
徐志摩依舊夾著香菸,與陸小曼說著什麼。
沒有任何人意識到,坐在他們面前的那個十六歲姑娘,已經換了一個人。
恰在此時,徐志摩正好轉過頭來:
「張姑娘。」
徐徽絳抬起眼:
「徐先生,有何賜教。」
徐志摩臉上依舊帶著笑意,手裡的茶杯輕輕轉了一圈,問道:
「我方才說鼓浪嶼的時候,似乎見你一直沒有說話,怎麼,是覺得我說得不對?」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人頓時來了興趣。
林語堂甚至把剛剛端到嘴邊的茶杯放了下來,笑吟吟地看著兩人。
在場的人誰都知道徐志摩是什麼性子。
詩人嘛。
見花想詩,見海想詩,見月想詩,甚至見一個漂亮姑娘,恐怕都能從中生出幾分詩意。
而這個十六歲的姑娘,顯然也不是一個願意老老實實聽前輩教誨的人。
這兩個人若是真聊起來,倒確實有些意思。
徐徽絳笑了笑:
「徐先生誤會了,我不是覺得你說得不對。」
徐志摩眉梢微挑:
「那是什麼?」
「我只是覺得,你看東西的時候,好像總喜歡先看自己。」
徐志摩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先看自己?」
「嗯。」
「張姑娘這話倒是新鮮,不妨說得明白些。」
徐徽絳沒有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窗外:
「比如這座鼓浪嶼,我看見的是島。」
祂頓了頓,笑道:
「你看見的,卻好像是自己的心。」
這一句話落下,徐志摩愣了片刻。
陸小曼已經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語堂更是直接拍了一下桌子:
「好!」
胡適也笑眯眯的看著這一幕。
在場諸人自然聽得出來,張徽絳這句話並不是隨口一說。
她借的,正是青原惟信禪師那句流傳甚廣的「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
初見山時,只見山是山,是未經思索的直觀;後來見山不是山,是看見了山之外的意義,也看見了自己的心;可真正到了最後,才會重新回到「山還是山」。
而張徽絳方才那句話,分明是在說徐志摩還停留在第二層,說他你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山,其實你只是看見了自己的心。
徐志摩卻沒有生氣,反而盯著眼前這個少女看了幾秒,忽然笑道:
「這麼說來,張姑娘是覺得詩人不該把自己的心放進詩里?」
「我可沒這麼說。」
徐徽絳搖了搖頭。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詩人若是看見一片海,第一眼看見的是自己的憂愁;看見一輪月,第一眼想的是自己的孤獨;看見一朵花,又要想到自己的愛情。」
徐徽絳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如此一來,這世間萬物豈不是都成了詩人的鏡子?」
徐志摩眨了眨眼: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徐徽絳抬起頭,
「海就是海,月就是月,花就是花。若它們非要替詩人承擔憂愁,那也未免太辛苦了。」
這一次,滿堂都笑了。
陸小曼笑得尤其厲害,甚至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徐志摩:
「你聽見沒有?人家嫌你煩。」
徐志摩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你到底站哪邊?」
「我站好笑的這一邊。」
林語堂已經笑得直搖頭。
徐志摩倒也不惱,只是重新看向徐徽絳:
「這麼說,張姑娘是不喜歡詩?」
「不。」
徐徽絳搖頭,
「我很喜歡。」
「那為何剛才說詩沒什麼意思?」
「那只是因為我不喜歡有些詩人。」
徐志摩:
「……」
大廳里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連胡適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徐志摩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失笑:
「張姑娘,你這話若是讓旁人聽見,恐怕會說你狂。」
徐徽絳神色平靜:
「十六歲不狂,難道等六十歲再狂?」
這一句話,反倒讓徐志摩怔住了。
片刻後,他忽然大笑起來:
「好一個十六歲不狂,等六十歲再狂!」
林語堂也笑道:
「志摩今日算是碰見對手了。」
徐志摩擺擺手:
「哪裡是什麼對手,不過是一個小姑娘牙尖嘴利。」
徐徽絳淡淡道:
「牙尖嘴利總比嘴裡沒有東西好。」
「哈哈哈哈……」
這一次,連胡適都笑出了聲。
徐志摩徹底沒了脾氣,只能舉起茶杯,朝她遙遙一敬:
「張姑娘,我認輸。」
「你認輸得倒快。」
「再不認輸,我今晚恐怕連茶都喝不上了。」
眾人又笑了起來。
可笑聲過後,徐徽絳卻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不過,徐先生有一點說得對。」
「什麼?」
「詩確實應該寫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