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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2026-10-03 10:08:50 作者: 耶路撒狗糧

  徐志摩微微一怔,不明白這個姑娘怎麼突然又肯定起自己。

  徐徽絳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鼓浪嶼,遠處海面上偶爾亮起一盞船燈,像是黑暗中漂浮的一點星火。

  「只是我覺得,一個人的心,也不應該只有愛情和離愁。」

  「他應該有一天能夠抬起頭來,看見自己的心之外,還有一座山,一條河,一個時代,還有無數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

  「詩人當然可以傷春悲秋,這沒有什麼錯。只是若一個時代已經風雨飄搖,而一個讀書人眼裡除了自己的那點憂愁,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那我便覺得,可惜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徐雲舟其實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站在後世看歷史的角度,說著容易的話。

  他見過秦淑儀用幾十年的時間追逐知識與理想,也陪吳琇雲走過烽火歲月,看見普通人在戰爭中如何用血肉承擔時代的重量。

  那些經歷,早已經改變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局限。

  也知道,沒有真正經歷那個時代的人,沒有資格輕易要求身處其中的人必須如何選擇。

  可是……

  他依舊想說。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魯迅為什麼會寫下「怒其不幸,哀其不爭」。

  那是在看見一個人、一個民族明明擁有掙脫黑暗的可能,卻因為麻木、逃避和自我沉溺,錯過改變命運的機會時,產生的一種深沉的痛惜。

  胡適忽然笑的對林語堂說:

  「你什麼時候把你們那個大鬍子請來了?」

  正是暗指魯迅。

  那個同樣不願意只躲在書齋里寫風花雪月的人,那個寧願把筆變成刀,也要去刺破時代病灶的人。

  此刻雖然沒有坐在這裡,可他的影子,已經因為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的話,悄悄出現在了這座花園裡。

  

  大家一下就反應過來,都笑了

  徐志摩笑完後說:

  「張姑娘。」

  「嗯?」

  「既然你把我這類詩人說得如此不堪,不如你來告訴我,若讓你寫今晚的鼓浪嶼,你會寫什麼?」

  徐徽絳想了想:

  「不寫。」

  徐志摩笑道:

  「方才還說得如此厲害,怎麼到了自己這裡,反倒不敢寫了?」

  「不是不敢。」

  徐徽絳看著窗外:

  「是因為我覺得,有些東西要等很多年以後再寫,才知道它究竟值不值得寫。」

  徐志摩的眉頭輕輕一動:

  「什麼意思?」

  徐徽絳沒有回答。

  祂當然不能告訴徐志摩,自己站在這裡,看見的不只是1928年的鼓浪嶼。

  他看見的是幾十年後的鼓浪嶼,是街道上的遊客,是相機,是手機,是二維碼,是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人。

  更看見一個個早已經消失在歷史裡的名字,最終變成書上的一行字、一塊碑、一張老照片。

  有些地方之所以令人捨不得,從來不是因為那裡的石頭和房子有多漂亮。

  而是因為某些人在那裡活過,愛過,哭過,笑過,然後離開了。

  徐徽絳沉默片刻,才輕聲道:

  「我現在看見的鼓浪嶼,只是今晚的鼓浪嶼。可真正值得寫的,或許是很多年以後,當一個人重新站在這裡時,他忽然發現,眼前的海還是這片海,可當年站在海邊的人,卻一個都不在了。」

  這句話落下,徐志摩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第一次覺得,她是一個站在很遠以後的人,回頭望著他們這些生活在1928年的人。

  徐志摩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會給人這種感覺,他想不明白,於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張姑娘的意思是……你覺得我眼裡的詩,終究還是太小了?」

  徐徽絳沒有回答。


  因為某種意義上,他說中了。

  因為祂見過這個國家即將經歷的苦難,也見過無數普通人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

  所以在這裡寫詩,真有一種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的孤獨感。

  於是祂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問道:

  「徐先生,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說。」

  「倘若你知道自己生命只剩下三年,三年後會因為一場空難離世,那麼你以後還會坐飛機麼?」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誰也沒有想到,張徽絳會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

  畢竟,在場所有人都知道。

  徐志摩一生最大的愛好之一,便是旅行。

  而飛機這種剛剛興起不久的新事物,更代表著他對遠方、自由和未知的嚮往。

  所以這句話聽起來,甚至有些像是在詢問命運。

  是在拷問,還是在預言?

  徐志摩卻只是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

  「會。」

  「為什麼?」

  徐志摩端起茶杯,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因為如果我知道三年後會死,所以我就應該三年後再活嗎?」

  「人總是覺得未知的東西可怕,可若是知道了未來,難道就一定會變得更加勇敢嗎?」

  「其實未必,有些人知道自己會輸,便不敢下注;知道自己會老,便不敢愛;知道自己終究會死,便不敢活。」

  他說到這裡,輕輕搖了搖頭。

  「那這樣的人,即便活一百年,又有什麼意思?」

  大廳里漸漸安靜下來。

  徐志摩繼續說道:

  「飛機會墜落,船會沉沒,人生會有意外。可若因為害怕終點,就拒絕走向遠方,那人和囚犯有什麼區別?」

  「我若喜歡一個地方,便去看;我若喜歡一個人,便去愛;我若有一句話想說,便寫下來。」

  「至於哪一天結束,那是老天的事情。」

  徐徽絳沉默了。

  祂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總是沉浸在自己情緒里的男人,竟然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甚至,讓自己這個已經活過漫長歲月的靈魂,都產生了一絲觸動。

  這一刻,祂終於明白,為什麼百年之後,依舊有人喜歡徐志摩。

  不是因為他的愛情沒有爭議,也不是因為他的選擇永遠正確。

  而是他明知道人生短暫,卻依舊願意熱烈地去活。

  徐志摩看著徐徽絳,忽然認真說道:

  「不過,張姑娘你剛才有一句話,我倒是很贊同。」

  「什麼?」

  「詩人不能只有自己的心。」

  他說:

  「一個人若只知道悲傷自己的悲傷,未免太小。可一個人若連自己的悲傷都不敢寫,也未免太假。」

  「天地很大,時代很重,可人終究還是人。有人寫山河,有人寫愛情,有人寫戰爭,有人寫孤獨。只要是真心的,便都有存在的意義。」

  說完,他舉起茶杯。

  「所以,張姑娘。」

  「你的觀點,我不完全贊同。」

  「但你的話,我喜歡。」

  徐徽絳看著他。

  片刻後,也舉起茶杯。

  「徐先生。」

  「嗯?」

  「你這個人,有時候倒還算像個詩人。」

  徐志摩笑了:

  「只是有時候?」

  「嗯。」

  「為什麼?」

  「因為大部分時候,你還是挺討厭的。」

  大廳里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連胡適都忍不住搖頭。

  而徐志摩自己,也只是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評價,我竟然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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