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裡的話題,並沒有因為徐志摩與徐徽絳那一番交鋒而結束。
恰恰相反。
正是因為這一場年輕少女與名滿天下詩人的爭論,原本只是風花雪月之間的文人閒談,漸漸變成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論道。
起初,眾人心裡多少還有幾分好奇。
他們想看看,這個敢當著徐志摩的面說出「我不喜歡有些詩人」的十六歲姑娘,到底是真的胸有丘壑,還是只是少年人的鋒芒。
畢竟,聰慧和見識,從來不是一回事。
一個姑娘可以讀過很多書,可以記住很多典故。
可是,她是否真正理解那些東西,卻是另一回事。
於是,有人談《莊子》,問她如何看「逍遙」與「入世」。
有人談魏晉風流,問那些竹林名士為何能在亂世之中保持自己的精神。
甚至有人故意引《左傳》中的典故,想看看她對於經史典籍究竟讀到了什麼程度。
然而,讓所有人漸漸吃驚的是。
無論問題如何變化,徐徽絳始終應答從容。
真正令人震撼的是,祂並不是簡單地背誦書中的答案。
祂總能從那些流傳千年的文字里,抽出其中最核心的道理,然後用最平實、最容易理解的話說出來。
仿佛那些古人的智慧,在祂眼中並不是已經死去的文字,而是仍然活著的思想。
漸漸地,眾人看向她的目光,也從最初的欣賞,變成了鄭重。
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坐在那裡的人,根本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倒像是一位已經閱盡人間百態的老先生。
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
「張姑娘。」
「方才你與徐志摩先生談詩,說文學不可只看個人悲歡,要放眼天下。」
「那麼,不知道姑娘對於這天下大勢,又有多少見解?」
說話的人嘴上客氣,可心裡卻多少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畢竟,讀書可以靠勤奮,可是天下大勢,需要眼界。
尤其是海外諸國。
如今國內真正了解西方局勢的人,大多是留學生、外交官,或者少數長期關注海外報刊的人。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就算熟讀經史,又如何能真正了解萬里之外的世界?
徐徽絳卻只是微微頷首:
「先生請問。」
那人扶了扶眼鏡:
「請問如今西方諸國之中,大不列顛為何能夠雄踞海上數十年?」
徐徽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水面上的浮葉。
片刻後,才緩緩說道:
「若只是因為大不列顛擁有強大的艦隊,那便只看到了表面。」
那人神色微微一動。
徐徽絳繼續說道:
「真正支撐大不列顛的,並不是某一支艦隊,而是一整套國家力量。」
「它有發達的工業,有龐大的貿易,有成熟的金融體系,也有遍布海外的殖民地。」
「海軍,不過是保護這一切的刀。」
「工廠生產商品,商船運輸商品,銀行維持貿易,而海外土地則不斷提供資源與市場。這些東西彼此連接,所以大不列顛才能成為今日海上的霸主。」
話音落下。
剛才還帶著幾分考問意味的文人,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因為他發現,徐徽絳說的已經不是簡單的歷史知識,她是在分析一個國家為什麼強大。
而這種分析方式,即便是許多留過洋的人,也未必能夠如此清晰地說出來。
徐徽絳卻沒有停:
「世人常說海權。」
「可是海權並不只是艦船之爭。」
「真正的海權,要看一個國家有沒有足夠強大的工商基礎,有沒有足夠的財富支撐,有沒有能夠連接世界的港口和交通。」
「如果沒有這些,即使擁有一支強大的艦隊,也不過是一把沒有根基的刀。」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不少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
眼前這個姑娘擅長的居然不只是文學,對國際形勢好像也頗有涉獵。
「那麼,美利堅合眾國呢?」
有人忍不住問,
「如今美利堅工商發展迅速,姑娘認為,它未來能否超過大不列顛?」
徐徽絳只是淡淡說道:
「會。」
輕描淡寫的一個字,卻讓周圍幾個人都下意識回過頭。
「為何?」
徐徽絳看向遠處:
「因為美利堅擁有大不列顛所沒有的一些優勢。」
「遼闊的土地,豐富的資源,龐大的人口,以及正在快速成長的製造能力。」
「更重要的是,它遠離歐洲大陸,本土很難受到歐洲戰爭的直接破壞。」
「一個國家,如果擁有足夠大的空間,又擁有不斷發展的可能,那麼它未來的力量,便不可輕視。」
這一次,連胡適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女的可怕之處,或許並不在於她讀過多少書。
方才談文學,他們雖然震驚,卻還能勉強理解。
畢竟,世間確實有天資極高之人,少年聰慧,博聞強記,再加上勤奮苦讀,未必不能達到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然而此刻,她談的卻是萬里之外的國際局勢,是一個個國家的興衰變化,是工業、資源、人口與制度之間複雜的聯繫。
這些東西,絕不是讀幾本經史子集,背幾篇文章,就能夠說得如此透徹的。
甚至連許多長期關注西方局勢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夠做到這一點。
胡適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女,眼神之中的震撼已經不可復加。
他忍不住問道:
「張姑娘的意思是,美利堅合眾國未來會成為世界第一強國?」
徐徽絳搖了搖頭:
「不是我的意思。」
胡適微微一怔:
「那是什麼?」
「只是根據眼前已有的條件推斷。」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名文人都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聽起來平靜,可其中透露出的自信,卻讓人心驚。
她不是在說我覺得,更不是說我猜測。
而是在說,根據現有規律推演,未來大概率便會如此。
仿佛幾十年後的歷史,並不是一個無法觸及的未知,而只是一道已經擺在那裡、等待人分析的題目。
這份從容,甚至讓一些人產生了一種錯覺。
坐在他們面前的,似乎不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而是一個已經站在未來回望現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