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了徐雲舟離開之前問過她的那句話。
「如果今天我沒有跟你來,你還會不會來?」
當時她回答得很乾脆。
會。
因為無非就是死在這裡,十六年後,又是一條好女。
那時候她覺得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
可現在徐雲舟真的不在了,她才慢慢明白,他當時問的,或許從來都不是她敢不敢殺人。
他是在問。
如果有一天,沒有人替她兜底,她還敢不敢走完自己選擇的路。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瞭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
「原來是這樣,你想看看,沒有你,我敢不敢來。」
夜風穿過院牆,吹動牆角的芭蕉葉,沙沙作響,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沒有人回答她。
她站在月光下,沉默了一會兒。
她知道,如果沒有徐雲舟壓陣,以自己的劍術,快速除掉陸興榮應該問題不大。
這些日子她反覆推算過出手的角度、時機和撤退路線,每一個環節都在腦子裡演練了不下十遍。
可難的是能否全身而退。
陸家的看家護院不少,前院住著十來個帶槍的護衛,後院還有幾條狼狗,一旦鬧出動靜,驚動了巡警或者駐軍,她大概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以一換一,值不值得?
她問自己。
她想了片刻,忽然灑脫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勉強,沒有悲壯,只是一種想通了之後的輕鬆。
「徐夫子,我會的。或許這是你的主意,你要我死在這裡,然後可以去陪你?」
緊接著,少女的臉上竟然慢慢浮出了一點笑意。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並不是沒有。
徐夫子那個人,平日裡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可實際上最喜歡管她。
管她讀書,管她寫文章,管她練劍,管她殺不殺人,甚至連她吃幾個月餅都要說上兩句。
若是他真的已經死了,只是因為捨不得自己,所以才一直留在人間……
那自己若是也死了,豈不是就能跟他在一起了?
張徽絳想著想著,臉頰竟然微微紅了一下。
十六歲的少女,對於死亡沒有太多真正的概念。
她想到的只是一個很簡單、甚至有些天真的畫面。
黃泉路上,自己背著劍。
徐雲舟穿著那件灰色長衫,在前面等她。
兩個人一起走過奈何橋,一起看看傳說中的三生石。
若真有來世,那就一起去投胎。
若沒有來世,那便一直待在黃泉。
這樣想想,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
甚至……
還挺浪漫。
「呵。」
張徽絳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說道:
「你若真是這麼想的,也不必繞這麼大的圈子。」
「跟我說一聲便是。」
她的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嗔怪。
「我又不會不答應。」
她頓了頓,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幾分。
「畢竟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救回來的。」
「給你,也沒什麼。」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她說的不是性命,而是一件借出去許久的東西。
可笑了一會兒之後,她卻又認真地想了想。
「不對。」
她搖了搖頭。
「今夜才是最好的時候。」
張徽絳抬起頭,望著頭頂的月亮。
「我張徽絳活了十六年,無才無德,若是死前還能為這林北百姓做一件事情,那也算沒有白活。」
她說得很認真。
可偏偏說完以後,又自己笑了。
因為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句話實在有些老氣橫秋。
她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劍鞘,指尖觸到那層裹劍的舊布時,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一直依賴的那個人不在了,她反而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像是船行至江心,忽然發現槳在自己手裡;
像是走夜路的人,忽然發現自己手裡提著一盞燈。
原來他教她的那些東西,已經長成了她自己的骨頭。
他不在,她也不會倒。
「徐夫子,等下見。」
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見」一樣平常,
「咱們一起縱游黃泉路、奈何橋、三生石,地府十八景,我早就想去看看了。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碰上李太白,我得好好問問他,究竟有沒有那麼多酒錢天天喝酒。」
說完,她不再猶豫。
她轉身沿著廊柱的陰影向內院深處走去,步伐堅定,沒有回頭。
……
外面。
擋在沈鐸面前的那個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
帽檐下,是一張平靜得近乎溫和的臉。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間,讓那張臉顯得有些蒼白,卻又異常真實。
他看了看沈鐸,又看了看沈鐸身後三十多名已經悄悄散開的軍人,最後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抱歉。」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耳中。
「請不要去打擾她。」
沈鐸眉頭微微一皺。
他從軍多年,見過的場面並不少,深夜搜捕、街巷緝兇、槍口相對,這些事情早已不足以讓他慌亂。真正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眼前這個男人的態度。
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一個突然被數十名持槍軍士堵住去路的人。
那男人卻沒有解釋,只是站在那裡:
「因為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一個人奔向自由。」
沈鐸心中猛地一沉。
不知道為什麼,就在聽見這句話的一瞬間,他竟感到了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那不是殺氣。
甚至算不上威脅。
這個男人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告訴他們今晚月色不錯,或者提醒他們前面的路不好走。
可偏偏就是這種平靜,讓沈鐸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直覺。
前面,不能再走了。
沈鐸盯著他。
「讓開。」
男人沒有動。
沈鐸的聲音再次沉了下來:
「我再說一次,讓開。」
男人仍舊沒有動。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隨後才重新將目光落到沈鐸身上:
「今晚,她有她的事情要做。」
「誰也不能進去。」
沈鐸的手已經慢慢按在了腰間:
「你是誰?」
男人沉默了片刻。
月光從樹梢間灑落下來,將他的身影完整地照亮。
這一刻,沈鐸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這個人……
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可他明明從未見過。
不對。
準確地說,是他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這個人。
沈鐸的目光緩緩下移。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腳下的影子。
一道清晰的影子。
被月光拉得很長,落在青磚鋪成的地面上,連長衫的衣擺輪廓都清清楚楚。
沈鐸的瞳孔微微一縮。
有影子,這分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那股寒意反而更重了。
就在這一刻,一段已經過去不久、卻始終沒有真正從他腦海里消失的舊案,突然浮了上來。
盤陀嶺。
那場血案,他親自查過。
山寨里的人死得乾乾淨淨,現場留下的痕跡雜亂無章,真正讓他在意的,卻一直不是那些屍體,而是附近幾個村子的口供。
絕大多數人都說,動手的是一個年輕女子。
一個背著劍的年輕女子。
這與後來查到的許多線索都能夠對得上。
可是,當時還有一份口供,一直讓他覺得荒唐。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堅持說,那天晚上他看到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
一個女人。
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戴著圓帽,穿著長衫,一直站在女人身邊,偶爾低聲說些什麼,像是在指點,像是在引導。
甚至他還說,最後出手的時候,那個男人握住了女人的手,帶著她的手,一劍封喉,殺了最後一個悍匪。
仿佛兩個人是一體的。
一個人負責看,一個人負責殺;一個人負責想,一個人負責做。
沈鐸當時看完那份口供,只覺得荒謬。
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夜裡躲在暗處看見刀光劍影,記錯了也並不奇怪。更何況,如果真有這樣一個男人,他為什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腳印,沒有屍體,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他的身份。
所以,這份口供最後被他壓了下來。
可是現在,當沈鐸再次看向眼前這個男人時,那些曾經被他認為荒誕的細節,忽然像一根根散落的線,被什麼東西在黑暗之中重新牽到了一起。
為什麼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能單槍匹馬滅掉一窩悍匪?
為什麼現場的打鬥痕跡看起來像是兩個人在配合?
為什麼所有目擊者的描述都有些微妙的出入?
那些無法解釋的地方竟在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他緩緩抬起頭。
月光之下,那個男人依舊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雕塑,又從容得像一位正在賞月的文人。
沈鐸的喉嚨動了一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極輕,輕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可他知道對面那個人一定聽到了:
「是你……」
男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沈鐸的目光一點點變得凝重。
「盤陀嶺那晚,真正站在張徽絳身後的那個人,是你。」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很聰明。」
然後頓了頓又說,
「像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