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鐸坐上汽車。
車子沿著石板路緩緩駛出陸宅所在的街區,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駛出不到兩條街,他忽然抬手:
「停車。」
司機一腳剎住。
沈鐸推門下車。
他沒有讓任何人跟著,只是站在一處昏暗的屋檐下,點燃一支煙,隔著遠處的夜色望向陸宅。
他在等。
果然,沒過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街角。
青色長衫。
長發束起。
腰間佩劍。
正是張徽絳。
沈鐸夾著煙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猜錯,張徽絳根本沒有離開。
她只是在所有人面前走出了陸宅的大門,做足了離場的姿態,讓每一個目送她的人都以為今夜已經結束。
然後她繞過了正街,穿過兩條僻靜的巷子,避開了所有還亮著燈的窗戶,回到了這裡。
沈鐸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穿行。
他看著她在陸宅後牆前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牆頭的高度,甚至沒有助跑,沒有借力,只是足尖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片被風托起的葉子,輕飄飄地躍上了牆頭。
衣袂在月光下划過一道極輕的弧線,像一筆淡墨落在宣紙上,隨即洇開,消失。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消失在牆內。
整個過程乾淨得近乎沒有聲音,甚至沒有驚起牆頭棲息的鳥。
沈鐸手中的菸灰悄然掉落。
他盯著那面高牆,過了很久,才低聲吐出兩個字:
「果然。」
身後的副官已經快步趕了過來:
「現在進去?」
沈鐸沒有立即回答,抬頭看了一眼陸宅。
燈火已經熄滅了大半,院牆內只剩下零星幾盞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進去。」
副官一咬牙:
「是!」
他轉身打了個手勢。
三十餘道身影隨即從街巷的陰影里迅速出現,像是夜色本身忽然凝結成了人形。
沒有喊聲,沒有喧譁,也沒有人貿然拔槍。
這些人都是在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過的老兵,知道真正重要的行動從來不需要多餘的聲音。
他們只是沿著牆根向前。
沈鐸走在最前面,手掌已經按在腰間槍套上,指尖隔著皮套觸碰到冰冷的槍柄,卻始終沒有將槍拔出來。
他不知道今晚究竟會發生什麼。
也許張徽絳只是有東西遺落在陸宅,也許她真的只是準備私下見陸興榮一面,也許今晚所有的異常都只是自己的疑心。
可心底那個越來越強烈的聲音,卻始終沒有消失。
今夜過後,很多事情恐怕都會變。
就在他們即將進入後院的時候,沈鐸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月光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剛才那裡明明空無一物,可此刻,一個身穿灰色長衫、頭戴寬檐圓帽的男人,就那麼安靜地站在月色里。
他背對眾人,雙手負在身後,沒有持槍,沒有佩刀,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戒備的姿態。
可沈鐸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頭便驟然一沉。
也不是普通人遇到危險時的恐懼。
更像一個人在深山中獨自行走,忽然看見前方站著一頭自己完全無法判斷深淺的猛獸。
那頭猛獸沒有咆哮,沒有齜牙,甚至沒有看你一眼。
可你只是站在那裡,便已經本能地知道,自己絕不是它的對手。
沈鐸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竟然沒有聽見腳步聲。
沒有聽見衣袂摩擦的聲音。
甚至連附近的風,都沒有因為這個人的出現而產生半點變化。
就仿佛這個人本來便站在那裡,已經站了很久很久,只是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終於有資格看見他。
沈鐸緩緩抬起手。
身後三十餘人同時停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壓到了最低。
四周忽然安靜得可怕。
遠處傳來一聲夜鳥悽厲而短促的啼鳴,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連原本隱約存在的蟲鳴都仿佛跟著安靜下來。
沈鐸盯著那道背影,終於沉聲開口:
「什麼人?」
月光之下,那人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帽檐壓得很低,遮去了大半張臉,只有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露在外面。
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在帽檐的陰影里平靜地望了過來。
那目光不凌厲,不兇狠,甚至談不上有任何敵意。
它只是平靜地落在了沈鐸身上,像月光落在地面上一樣自然而然。
可就是這雙平靜的眼睛,讓沈鐸的後脊樑躥起一陣涼意。
那一瞬間,沈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真正等著他們的,恐怕從來就不是張徽絳。
而是這個不知道究竟從何處而來、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聖的男人。
……
可就在同一時刻,院牆另一側的張徽絳,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落在內院的一片陰影里,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落葉,空氣中還殘留著宴席上酒菜的氣味。
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等待什麼。
月光從屋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幾道明暗交錯的線條。
「徐夫子?」
沒有回應。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廂房裡隱約傳來的丫鬟說笑聲,和她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張徽絳沒有立刻往前走。
她站在那裡,微微側過頭。
「徐夫子?」
沒有回應。
她又等了一會兒。
院牆外隱約傳來幾聲犬吠,遠處街道上似乎還有黃包車駛過,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響。除此之外,整座宅院仿佛已經沉入了夜色之中。
「徐夫子?」
依舊沒有回應。
張徽絳緩緩轉過身。
身後空空蕩蕩。
沒有那個熟悉的灰色身影。
沒有那個總喜歡站在她身後,用一種仿佛什麼都知道的語氣指點她的人。
沒有那個她早已經習慣了隨時回頭便能看見的人。
徐雲舟不見了。
張徽絳怔怔地站在那裡。
過去這大半年,無論她去哪裡,徐雲舟都在。
她寫文章的時候,他在。
她練劍的時候,他在。
她被人欺負的時候,他在。
她闖禍的時候,他在。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只需要喊一聲「徐夫子」,那個聲音便會在她腦海里響起來。
有時候嫌她吵。
有時候笑她笨。
有時候一本正經地給她講道理。
有時候明明擔心得不得了,卻偏偏裝得雲淡風輕。
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在做出每一個決定之前,先聽聽他的意見;習慣了在寫完一段滿意的文字之後,等著他那聲淡淡的「還行」;習慣了在害怕的時候,只要回頭,就能看見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堵牆,像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影子。
可今天,她回頭了。
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