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月餅上,神情沒有驚訝,反倒透出一絲少見的疑惑。
就在剛才,他似乎真的碰到了它。
不是像從前那樣,手掌輕而易舉地穿過桌椅、杯盞,而是實實在在的觸碰。
月餅柔軟的表皮,蓮蓉細膩微涼的質感,以及油紙上傳來的那一點輕微的澀意,全都清清楚楚地停留在他的指尖。
徐雲舟緩緩收回手。
月光恰好從中庭上方傾落下來,穿過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銀影,也落在他的肩頭。
這一回,月光沒有穿過他的身體。
灰色長衫的衣袖在夜風裡輕輕擺動,甚至連衣料的褶皺都清晰可見。
可張徽絳對此毫無察覺。
她正低著頭研究桌上的菜餚,夾了一筷子魚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片刻之後,頗為認真地皺了皺眉:
「這道魚做得一般。」
徐雲舟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依舊修長,依舊蒼白,指節分明,看不出任何異常,可就在方才,它確確實實觸碰到了這個世界。
他沉默了很久。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因為今夜的月亮?
是因為張徽絳?
又或者,是因為某種連他自己都尚未察覺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沒有答案。
只有那塊被他碰過的月餅,安靜地躺在白瓷盤邊緣,像一件無人知曉的證物。
而中秋宴上的絲竹依舊悠揚,酒杯依舊碰撞,席間的笑語依舊一陣高過一陣。
沒有任何人知道,在這座燈火通明的宅院裡,除了一個已經決定在子時拔劍的十六歲少女之外,還有一個原本不該被這個世界觸碰的人,正在月光之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擁有了「存在」的重量。
張徽絳卻已經放下酒杯,抬頭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清輝如水,灑滿庭院,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淡。
距離子時,還有一個時辰。
她輕輕摸了摸腰間的劍柄,隨即又拿起一塊月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今晚的月亮真好。」
徐雲舟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是呀,像月餅,也像湯圓。」
……
宴席尚未散盡,沈鐸卻已經察覺到了某種說不出的異樣。
從張徽絳踏進陸宅的那一刻開始,他便一直在留意這個十六歲的姑娘。
而張徽絳今晚的表現,實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得近乎沒有半點破綻。
面對陸興榮的試探,她談笑自若;面對席間那些文人的誇讚,她不卑不亢;甚至有人故意拿她年紀尚小說事,她也只是笑著反問兩句,便把對方弄得哭笑不得。
若只看表面,她不過是一個才華橫溢、性情灑脫的年輕姑娘,甚至比在場許多成年人都更懂得如何應付這樣的場面。
可正因為沒有破綻,才更加令沈鐸不安。
那感覺,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你看不見鋒刃,也聽不見出鞘的聲音,可只要站得足夠近,皮膚便會本能地感覺到那一縷寒意。
尤其是她偶爾抬眼的時候。
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
可沈鐸越看,心裡越沉。
一個真正準備做什麼的人,往往不是最緊張的那個,恰恰是最平靜的那個。
終於,他將酒杯放下,起身朝席間拱了拱手,笑道:
「諸位慢用,沈某失陪片刻。」
旁邊有人打趣:
「沈處長這是要去哪裡?」
沈鐸面色不改,笑道:
「人有三急,讓諸位看笑話了。」
滿桌頓時笑了起來,有人打趣說他是不是被灌多了,有人笑著擺手說快去快去。
沈鐸也跟著笑,甚至還擺了擺手,做出幾分無奈的模樣。
可當他走出廳堂,穿過那道垂花門,臉上的笑意便一點一點褪去了。
他沒有去方便,而是徑直走進後院。
副官很快跟了過來:
「處長。」
沈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前院:
「把弟兄們調過來。」
副官微微一怔:
「現在?」
「現在。」
「多少人?」
沈鐸沉默片刻。
「三十個,分散在附近,別驚動賓客。」
「是。」
副官轉身離開。
很快,三十多名軍人便借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散開了。
有人藏在側院的陰影里,有人守住後牆,有人隱在花木之間,甚至連宅院正門附近都留了人。
他們的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老兵。
他們不知道今晚究竟要防著誰,只知道今夜一定有硬茬子會出現,所以一個個提高十二分警惕。
沈鐸重新回到宴席。
燈火依舊明亮,絲竹依舊悅耳。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端起酒杯,與旁人談笑如常,只是那雙眼睛,再也沒有離開過張徽絳。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月亮終於升到了中天。
席間的酒意越來越濃,原本端坐的文人開始放開了聲音,商人們也漸漸談起生意。
到了後半夜,賓客終於開始陸續告辭。
陸興榮親自送客,滿臉笑意,逢人便拱手:
「今日承蒙諸位賞臉,中秋佳節,務必盡興。」
「陸二爺客氣。」
「改日再聚。」
「好說,好說。」
車馬聲漸漸遠去,黃包車夫踩著車鈴消失在夜色里,宅院門口也慢慢恢復了安靜。
張徽絳跟著最後一撥賓客走出陸宅。
她穿著一身素淨青色長衫,長發束在腦後,腰間仍舊掛著那柄劍。
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沈鐸卻在這個時候迎了上來:
「張先生。」
「沈先生。」
「今晚聊得很盡興。」
張徽絳笑了笑:
「我也一樣。」
沈鐸的目光落在她腰間的劍上,停了片刻:
「夜深了,路上小心。」
「多謝提醒。」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
夜風從閩江方向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汽。
沈鐸最終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
「張先生,有些事情,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張徽絳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
「沈先生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沈鐸看了她很久。
他似乎想從這張年輕得近乎稚嫩的臉上看出些什麼,可最後什麼也沒有看到。
於是他只是輕輕點頭:
「那便算沈某多嘴。」
說完,他轉身離開。
張徽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融進夜色,臉上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淡了下來。
她當然聽得懂。
沈鐸已經猜到了,只是沒有說破。
對於一個在軍務廳督察處摸爬滾打多年的人而言,能夠把話說到這個程度,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後一次提醒。
可張徽絳沒有回頭。
她只是站在街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很圓。
也很亮。
隨後,她轉身走進了另一條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