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卻已經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穿青色長衫的年輕文人忽然來了興致。
他端著酒杯走過來,笑道:
「張先生,今日恰逢中秋,方才我們又恰好談到月,不如張先生也應個景?」
「應什麼景?」
「作一句詩。」
張徽絳挑了挑眉:
「我若是作得不好呢?」
「那便罰酒。」
「若作得好呢?」
年輕文人笑道:
「自然由我等敬張先生三杯。」
張徽絳想了想:
「那我不虧。」
眾人頓時又笑了起來:
「張先生果然爽快。」
「不過張先生如今可是名滿榕城的大才女,若只是尋常月詩,未免太沒意思了。」
「對。」
旁邊有人起鬨。
「最好還要有些新意。」
張徽絳看著這一群人,忽然笑了:
「諸位是想看我的詩,還是想看我的笑話?」
「自然是詩!」
「那就好。」
她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飲下,只是轉過頭,看向中庭之外。
今晚月色極好。
一輪明月已經升過樹梢,清輝落在閩江上,江面像是被人撒了一層碎銀,隨著水波緩緩晃動。
張徽絳看了片刻,忽然說道:
「那就一句。」
滿院漸漸安靜下來。
她沒有吟誦,也沒有故作姿態,只像是隨口說了一句話:
「今夜江潮明似月,明朝人事暗如潮。」
滿院忽然靜了一瞬。
方才還帶著笑意的幾名文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那個年輕文人愣了片刻,低聲重複:
「今夜江潮明似月,明朝人事暗如潮……」
他越念,聲音越低,神情卻越來越認真。
旁邊一名五十多歲的老文人已經忍不住輕輕點頭。
「好。」
又有人忍不住問:
「張先生這一個潮字,是說江潮,還是說人事?」
張徽絳轉過頭:
「你猜。」
那人一怔。
「我……」
張徽絳笑了。
「江潮是真的,人事也是真的。」
「那為何說暗?」
張徽絳抿了一口酒,望著江面:
「江潮漲落尚且有時,人事起伏卻沒人知道什麼時候。」
她頓了頓:
「月亮今天圓,未必明天還圓;人今天坐在這裡喝酒,也未必知道明天自己在哪裡。」
這一次,沒有人笑。
連陸興榮臉上的笑意都淡了一瞬。
可張徽絳卻忽然笑了起來。
「所以諸位,今夜還是少談些明日的事。」
她放下酒杯,
「多吃兩塊月餅吧。」
滿席先是一靜。
緊接著,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
「好一個多吃兩塊月餅!」
「前面還以為張先生要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道理,結果最後還是惦記著吃!」
「這才是真名士風流!」
就連陸興榮都忍不住撫掌大笑。
「有趣,有趣!」
他看著張徽絳,眼神里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張先生年紀雖小,這份才氣和機靈勁,卻是陸某平生少見。」
張徽絳笑道:
「二爺過獎。」
陸興榮搖著摺扇,笑容溫和。
「若是不嫌棄,改日我倒想請張先生單獨聊聊文章。」
張徽絳正舀了一勺佛跳牆,聽到這話,頭也沒抬。
「可以啊。」
旁邊的幾名文人見狀,也紛紛湊了過來。
有人問《傾國之戀》的結局,有人問她為何能寫出南洋風物,還有人追問她與魯迅先生的那場筆墨交鋒。
「張先生,你當真不怕魯迅先生?」
「怕啊。」
張徽絳答得乾脆。
那人明顯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
「你怕?」
「當然怕。」
張徽絳點點頭:
「魯先生的文章,我小時候就讀過。」
「那你還敢和他爭?」
「怕他和敢不敢跟他說話,有關係嗎?」
那人一怔。
張徽絳抬起頭,笑吟吟道:
「我若因為一個人厲害,就連自己認為不對的話都不敢說,那我讀那麼多書做什麼?」
席間再次安靜。
這一次,連那些原本只是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人,都不由得認真起來。
張徽絳卻像沒察覺似的,低頭繼續吃她的佛跳牆。
「何況……」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魯先生若是真生氣,寫文章罵我便是。」
「我也可以寫文章罵回去。」
有人笑道:
「那若是罵不過呢?」
張徽絳抬起眼睛:
「那我就多讀幾本書。」
「讀完呢?」
「再罵。」
鬨笑聲再次響起。
而此刻的張徽絳,已經徹底融進了宴席。
她談《世說新語》,談魏晉風流,也談閩江上的船,談榕城的雨,偶爾有人故意拿她的年紀說事,她便笑著反問兩句,把對方弄得哭笑不得。
席間的人越來越放鬆,甚至有人已經忘了她只有十六歲,他們只覺得,這個姑娘似乎天生就應該坐在這裡。
然而聊了許久之後,張徽絳卻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徐雲舟今天太安靜了。
平日裡這種場合,他總會在她腦海里點評兩句,哪個人說話虛偽,哪個人文章不錯,哪一道菜做得好,甚至哪句話其實是在試探她,他都會順手提醒。
可今晚,從她進門開始,他便安靜得有些過分。
「徐夫子?」
沒有回應。
張徽絳微微皺眉,又在心裡喊了一聲。
「徐夫子,你怎麼了?」
過了好一會兒,徐雲舟才低低回應。
「沒什麼。」
聲音很輕。
「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張徽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徐雲舟此刻正站在中庭邊緣,月光從樹葉間灑下來,將他的身影籠在一層淡淡的清輝里。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主動點評席間眾人,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場宴席。
張徽絳看了他片刻。
「你今天很奇怪。」
「哪裡奇怪?」
「安靜。」
徐雲舟笑了一下:
「偶爾也得讓你自己長大。」
「切。」
張徽絳撇了撇嘴,
「我什麼時候需要你管了?」
徐雲舟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張徽絳,落在了桌上的一塊月餅上。
那是一塊蓮蓉月餅。
油紙托底,擺在白瓷盤最邊緣。
他看了很久。
張徽絳卻沒有注意,她重新夾了一塊菜,隨口問道:
「你到底在想什麼?」
徐雲舟沉默片刻:
「張先生。」
「嗯?」
「假如今天我沒有跟你來。」
他停頓了一下。
「你還會不會來?」
張徽絳認真想了片刻:
「會啊。」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
張徽絳夾起一塊月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
「無非就是死在這裡。」
徐雲舟沉默了。
張徽絳又補了一句:
「十六年後又是一條好女。」
徐雲舟怔了一下,隨即失笑:
「你這倒是看得開。」
「那不然呢?」
張徽絳理直氣壯。
「我總不能因為怕死,就把這頓飯也退了吧?」
徐雲舟笑了笑。
這一次,他沒有再勸她,只是看著她,緩緩說道:
「那就子時動手。」
張徽絳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
徐雲舟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圓月,語氣平靜:
「我保你全身而退。」
張徽絳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
她笑得很輕鬆。
仿佛今晚要做的根本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情,而只是赴了一場普通的中秋宴。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吃東西。
「那我再吃一塊。」
徐雲舟失笑。
「你倒是一點都不緊張。」
「為什麼要緊張?」
張徽絳一本正經地說道:
「有你在啊。」
徐雲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些恍惚。
有那麼一剎那,他竟然覺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姑娘,與自己記憶里許多年前、許多年前的某個人重合在了一起。
同樣的倔強。
同樣的無所畏懼。
同樣明明知道前面是懸崖,卻還是願意往前走。
可他想不起那個人是誰了。
或者說,他明明應該記得,卻偏偏想不起。
徐雲舟微微皺眉,第一次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一絲陌生感。
與此同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伸向桌邊。
指尖碰到了那塊蓮蓉月餅。
很輕。
輕得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可下一刻,那塊原本穩穩放在油紙上的月餅,卻向旁邊無聲無息地滑動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