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鐸也恰好在這一刻抬起了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幾張酒桌撞在一起,只是一瞬,沈鐸的神情便微不可察地變了。
他當然記得張徽絳。
上一次盤陀嶺剿匪案,以及雲山黃氏滅門案,都是他親自經手調查的。
那時候,所有零零碎碎的線索最後幾乎都指向同一個人——張徽絳。
只是查到最後,他沒有再往下查。
一方面,確實是因為他敬重張徽絳的才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能寫出那樣的文章,他不忍心將她送到刑場上去;
另一方面,卻也是因為他親眼見識過她的劍。
那一劍的風采,至今仍在他夢裡浮現。
他知道,惹上這樣一個高手,若是不能一擊拿下,今後日子必將後患無窮。
所以最終,盤陀嶺的土匪替黃氏的死背了黑鍋。
沈鐸本以為,這件事情到這裡也就結束了。
可今天再次見到張徽絳,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想錯了。
她站在那裡,和上次見面時判若兩人。
不是說容貌變了,而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像一柄被重新淬過火的刀,表面看不出什麼,靠近了卻能感覺到灼人的溫度。
那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像一根細針藏在棉花里。
他從軍多年,見過殺人犯的眼神,見過亡命徒的冷笑,他知道那種東西叫什麼。
殺氣。
沈鐸心裡微微一沉。
難道她今晚……他下意識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陸興榮,又看了一眼張徽絳腰間那柄劍。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忽然從背後升了起來。
但他畢竟是場面上的人。
臉上的肌肉只僵了半秒,便重新化開成一個得體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站起來,聲音平穩如常:
「張先生,好久不見。」
張徽絳點點頭:
「沈先生,中秋好。」
沈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間的佩劍,話裡有話地說道:
「希望今天,是真的好。」
這句話聽起來平平無奇,可張徽絳卻聽懂了。
她看了沈鐸一眼,唇角微微一彎,沒有回答。
沈鐸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知道,有些事情問出來,反而未必是好事。
沉默片刻,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在那柄劍上。
「對了,上次見面匆忙,我倒忘了一件事。」
他笑道,
「張先生這柄劍,可有名字?」
這話一出,旁邊幾桌的賓客也聽見了。
畢竟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背著一柄劍來參加中秋宴,本身就足夠新鮮,眾人的目光頓時跟著落了過來。
張徽絳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劍,臉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有啊。」
「叫什麼?」
「月餅。」
四周忽然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附近幾桌頓時也跟著笑了起來。
有人搖著摺扇打趣道:
「張先生這劍名倒是別致,中秋佳節,倒也應景。」
席間頓時一片笑聲。
張徽絳自己也笑得眉眼彎彎,仿佛真的只是給自己的佩劍取了一個頑皮的名字。
只有沈鐸沒有笑。
他看著那柄劍,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別人以為她背劍只是為了裝酷,至於武技,對於一個十六歲少女來說,大概也就是花架子罷了。
哪怕聽聞過她在鼓浪嶼打敗軍中高手的事,也只當是對方有意相讓,給林語堂面子。
但沈鐸清楚,他沒有讓。
她的劍術,不是花架子,是大宗師。
沈鐸忽然覺得今晚的月色有些冷。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卻沒能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陸興榮,又看了一眼張徽絳腰間的「月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今晚真的出了什麼事情,自己這個剛剛坐穩不久的位置,恐怕也就到頭了。
而最可怕的是,他竟然不知道張徽絳究竟是沖誰來的。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陸興榮終於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放下酒杯,笑著站起身來:
「這位,想必就是近來名滿榕城的張先生了?」
這一句話落下,院中的聲音明顯低了幾分。
一道道目光隨之匯聚過來。
張徽絳轉過身,與陸興榮第一次真正對上了視線。
陸興榮四十上下,面色紅潤,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長衫,手裡還握著一柄象牙摺扇。
若只看這副模樣,倒真像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士紳。
臉上的笑也恰到好處,不熱絡得讓人厭煩,卻又足夠親切。
很難想像,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頗有幾分儒雅的人,背後掌著閩北稅捐,手下那些稅卡里,曾有多少人挨過鞭子,又有多少人的命,被他一句話便輕描淡寫地拿走。
張徽絳卻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般,朝他微微一禮:
「陸二爺,久仰。」
「今日能請到張先生,是陸某的榮幸。」
「哪裡。」
張徽絳笑吟吟地說道:
「應該是我的榮幸才對。」
「哈哈,張先生果然如報紙上寫的那般風趣。」
「報紙上怎麼寫我的?」
「說張先生文章鋒利,言辭有趣,是個妙人。」
「那倒還算公允。」
張徽絳點點頭,一臉認真。
旁邊頓時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陸興榮也笑得更開心了,抬手道:
「來,裡面請。」
張徽絳點點頭,徑直入席。
她坐下之後,也不客氣,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端起來朝陸興榮舉了舉。
「二爺,中秋佳節,我祝您……」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席間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張徽絳眨了眨眼,笑道:
「祝您官途,如這滿月一般,圓圓滿滿。」
一瞬間,滿堂鬨笑。
有人甚至直接拍起了桌子。
「好!」
「好一句圓圓滿滿!」
「張先生果然是文化人,這祝酒詞都比旁人漂亮!」
「何止漂亮,我看是漂亮得很有分寸!」
陸興榮也是哈哈大笑,舉杯與她遙遙一碰。
「承張先生吉言!」
只有沈鐸微微皺了皺眉。
圓圓滿滿?
月有陰晴圓缺,月滿則虧。
沈鐸不知道張徽絳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可他總覺得,這姑娘剛才那句話,似乎還有另一層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