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
同樣是一個雨後的清晨。
租界裡的街道剛剛被雨水洗過,黃包車從石板路上駛過,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層薄薄的泥霧。
報童抱著報紙穿過街角,洋行的店門陸續打開,電車鈴聲從遠處傳來。
一間不大的書房裡,魯迅坐在書桌前。
桌上沒有茶,也沒有菸灰缸里燃到一半的煙。
只有一份已經翻得有些卷邊的《林北民國日報》。
那是張徽絳前些日子刊登的《雨中西禪》。
魯迅已經看了第二遍。
文章表面上寫的,不過是一場雨,一座寺,一群進香的香客。
寫檐角銅鈴被雨水打得微微搖晃,寫濕透的石階,寫香火繚繞的佛殿,也寫一個跪在蒲團上、額頭磕得通紅的老婦人。
乍看之下,不過是一篇寫寺院風物的小品,清麗、溫婉,帶著少女特有的細膩筆觸。可魯迅看到最後,卻停了很久。
可魯迅看到最後,卻停了很久。
他沒有立即翻頁,而是伸手把報紙重新拉到面前,又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是第三遍。
旁人或許看不出來,報紙編輯也未必看得出來,可魯迅看出來了。
這篇文章真正寫的,根本不是西禪寺。
佛像、香火、經文、磕頭、功德、施捨,以及那些虔誠到近乎麻木的人,在她的筆下被一層層寫開。
每一頁都沒有直接說「吃人」。
可每一頁,都有「吃人」。
有人把最後幾枚銅錢投進功德箱,卻要餓著肚子回家;有人跪在佛前求丈夫活下來,卻不知道真正決定丈夫能不能活的,從來不是佛,而是那些握著槍、握著稅契、握著權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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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沒有罵任何人。
可正因為不罵,反而顯得更加鋒利。
魯迅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寫著一句話。
大意不過是說,寺里的鐘聲每日都會響,而城裡的人也每日都會走,只是不知道下一次鐘響時,少的是誰。
魯迅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又有雨絲飄落。
他終於拿起筆。
在文章旁邊寫下一行字:
「此女太銳。」
筆鋒停頓了一下。
他似乎覺得還不夠。
於是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只是,不知這把劍,究竟會先斬惡人,還是先傷自己。」
墨跡未乾。
魯迅便將筆擱在了硯台旁。
他沒有想到,自己這句隨手寫下的批語,很快就會成為一個時代里,關於這個十六歲少女最準確、也最令人不安的預言。
而此時此刻的福州,張徽絳已經背著那把劍,走出了客棧。
……
張徽絳發現,自己接近陸興榮的過程,比想像中簡單得多。
簡單得甚至讓她有些意外。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長期調查的準備。
這些日子,她從茶館、碼頭、商鋪和一些與稅卡打過交道的人口中,一點一點拼出了陸興榮的行蹤。
每月初一、十五,陸興榮都會從閩北駐地乘船沿閩江南下,到榕城向陸興國匯報稅捐徵收的情況,同時解送一批銀洋。
辦完事情之後,他通常會在城南的一處私宅歇上一夜,第二日下午再乘原船返回閩北。
這個規律,她已經讓不同的人從不同渠道確認過。
可張徽絳還沒有真正想好應該怎麼接近他,一張請帖便送到了她手裡。
中秋將至。
陸興榮在城南設宴,邀請榕城一些商人、士紳、報人和文人,說是中秋賞月,實則誰都明白,這種宴席從來不只是吃飯喝酒那麼簡單。
一個手裡握著兵權、掌管閩北稅捐的人,願意在榕城擺下一桌酒席,本身就是在向這座城市展示自己的分量。
更有意思的是,邀請名單里,赫然有張徽絳的名字。
張徽絳拿著請帖看了半晌,抬頭看向徐雲舟。
「他為什麼請我?」
徐雲舟站在窗邊,看著遠方的夕陽。
落日熔金,將閩江染成一片赤紅,幾隻漁船正緩緩收網。
「因為你最近很有名。」
「就這麼簡單?」
「對陸興榮來說,已經夠了。」
徐雲舟回過頭,語氣裡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他未必真的看得懂你的文章,但他懂名聲。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文章寫得好,又和林語堂那些人有交集,如今在榕城文人圈裡正是風頭最盛的時候。把你請到席上,對他來說,是一件很體面的事情。」
張徽絳低頭看著手裡的請帖,忽然笑了。
「拿我裝門面?」
「差不多。」
「那他眼光還不錯。」
徐雲舟失笑。
張徽絳把請帖折好,收進袖中,手指卻在不經意間碰了碰腰間的劍柄。
「正好。」
她笑容依舊,
「他替我省了一趟路。」
……
八月十五,天色剛剛擦黑,城南已經燈火通明。
閩江水面倒映著兩岸燈籠,船隻從暮色中緩緩駛過,遠處不時傳來幾聲悠長的汽笛。
街上的月餅鋪子、茶樓、酒館比往日熱鬧了許多,連空氣里都帶著一股節日特有的甜香。
陸興榮的宅院臨江而建,朱門大開,門前已經停了不少車馬。
轎子、黃包車、私家汽車稀稀拉拉排了小半條街,車夫們聚在牆根下抽菸閒聊,等著各自的主子盡興而歸。
張徽絳下車時,特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素色長衫,沒有平日那麼隨意,卻也沒有刻意打扮,長發簡單束起,腰間依舊掛著那柄劍。
她走進院門。
門房一見她,連忙迎了上來。
「張先生,陸二爺已經等候多時了。」
張徽絳點點頭,跨過門檻。
就在那一瞬間,裡面的燈火、酒香和笑聲同時迎面而來。
院中的宴席已經擺開。
幾名穿著長衫的文人正在談詩,一旁的商人壓低聲音談著貨價,還有人端著酒杯,與一名地方軍政人物說著不著邊際的閒話。
陸興榮顯然很會經營這種場面。
今晚他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做工講究的深色長衫,手裡搖著摺扇,臉上始終掛著笑意。
有人談詩,他便接兩句;有人說閩北風物,他便講幾個趣聞;偶爾說到稅務,又故意擺出幾分無奈,說自己不過是替上面辦事。
說到興起處,滿堂都是笑聲。
若是不知道他背後做過什麼,單看今晚這個人,很難想像他手下的稅卡里,究竟有多少人挨過鞭子。
張徽絳一出現,院子裡的目光便明顯多了起來。
這也正常。
如今的她,已經不是那個在榕城街頭無人認識的小姑娘。
《天下無賊》讓她第一次進入文人的視野,《傾國之戀》讓整個榕城記住了她的名字,後來一篇接一篇的《榕城旅居筆記》,更讓那些原本懷疑她的人逐漸閉上了嘴。
有人欣賞她,有人嫉妒她,也有人純粹是來看熱鬧,想看看這個十六歲便能在報紙上連續發表文章、又敢寫信質問魯迅的少女究竟長什麼樣。
張徽絳對這些目光卻毫不在意,甚至還有閒心觀察桌上的菜:
「這道佛跳牆看起來不錯。」
徐雲舟在旁邊淡淡道:
「你今晚是來吃飯的?」
「當然不是。」
「那你還看菜?」
張徽絳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又不傻。」
她頓了頓,目光從佛跳牆挪到旁邊的燒海參。
「殺人之前也得先吃飽。」
徐雲舟:
「……」
就在這時,張徽絳的腳步忽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沈鐸。
林北省軍務廳督察處沈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