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徽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雙手寫過詩,彈過琴,也握過劍。
指腹並沒有真正握劍之人的老繭,掌心甚至還帶著少女特有的細嫩。
可她看著這雙手,卻第一次覺得有些陌生。
她忽然明白了。
魯迅真正擔心的,或許從來不是她那封信寫得有多尖銳,而是她這個十六歲的少女,根本還不知道這個時代的刀究竟藏在哪裡。
文壇上的筆鋒再鋒利,終究只是紙上的刀,傷人也不過傷在名聲上;
可軍閥手裡的槍,卻是真正會響的。
而槍響之後,倒下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所以,」
張徽絳輕聲說道,
「他說自己不能寫,其實是在告誡我。」
「是。」
徐雲舟停了一下,聲音也比往常認真了幾分:
「而且,他其實已經給了你一個很有意思的回答。」
張徽絳抬起頭:
「什麼回答?」
「他說,罵拿筆的,是折斷刀柄;罵拿槍的,是償還血債。這兩件事,不能偏廢。」
張徽絳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還沒有完全停,檐角仍有水珠一滴一滴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南后街依舊是那個南后街,挑擔的腳夫從雨幕里走過,早點攤的蒸汽重新升起來,報童縮著脖子抱著一摞報紙從街口跑過,偶爾還能聽見遠處車夫吆喝牲口的聲音。
這個世界看上去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可張徽絳知道,在這座城市看不見的地方,有些人正在挨打,有些人正在被抓走,有些人正在因為幾枚銀毫而失去一條腿,還有些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從母親身邊帶走。
過了許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各做各的。」
徐雲舟沒有說話。
張徽絳卻已經把那本《語絲》合上,輕輕放在桌邊。
她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眼神已經和剛才不太一樣。
「徐夫子。」
「嗯?」
「你能陪我做一件事嗎?」
徐雲舟聽出了她語氣里的變化。
「你說。」
張徽絳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走到窗前。
雨勢正在一點點減弱,厚重的雲層後面終於透出一線極淡的天光,濕漉漉的南后街被晨霧籠著,青石板泛著冷光。
一個挑擔的腳夫從街角走過,鞋底踩過積水,濺起一串泥點;早點攤重新支起爐火,白色蒸汽升騰而起;幾個孩子光著腳從屋檐下跑過去,笑聲清脆得與這個陰沉的時代格格不入。
張徽絳看著這一切,忽然輕聲說道:
「魯迅先生說我背劍,是裝模作樣。」
徐雲舟沒有說話。
「那我就讓他看看,我這把劍到底是不是裝模作樣。」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徐雲舟問道:
「你想做什麼?」
張徽絳依舊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那些日子以來聽到的名字、見過的人、記下的地點,仿佛一張張零散的紙片,在她腦海里慢慢拼合起來。
稅卡在哪裡,誰負責收稅;哪些船工被打過,哪些孩子被拉走;那些劣質銀毫從什麼地方流出來,又被送到什麼人的手裡;誰在碼頭上耀武揚威,誰在酒樓里喝酒,誰又在背後替他們撐腰。
一點一點,所有線索終於匯成了一張並不完整,卻已經足夠清晰的網。
而那張網的中心,只有一個名字。
「陸興榮。」
三個字落下,聲音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
徐雲舟卻知道,這個名字,張徽絳已經在心裡念過很多遍了。
「我想殺他。」
這一次,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連窗外最後幾滴雨落下的聲音,都仿佛清晰了許多。
徐雲舟沒有立刻阻止她,只是看著她,過了片刻才問:「想好了?」
「想好了。」
「為什麼是他?」
「陸興榮負責閩北稅捐和征夫拉伕,手上的血最多,而且喜歡親自下令。」
張徽絳的語氣很平靜。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他每隔幾日便會從榕城往閩北走一趟,隨行護衛雖然不少,可路線相對固定。他比陸興國更張揚,也更喜歡在眾人面前擺威風,所以留下的破綻反而更多。」
她停了一下,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殺了他,陸興國就等於斷了一隻手。」
徐雲舟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這和盤陀嶺剿匪,和你殺黃氏性質截然不同嗎?」
「我知道。」
「可能會死。」
「我知道。」
徐雲舟沒有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
「你不怕?」
張徽絳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叫阿水的孩子。
那個才十二歲的孩子。
被抓走的時候,他也害怕過,也哭過,也拼命求饒過。
他原本應該還有很長的人生。
也許會長大,也許會娶妻,也許會有自己的孩子,也許多年以後,他也會像街上那些普通人一樣,為了幾枚銀毫和攤主討價還價,為了一碗魚丸湯嫌少了一顆魚丸。
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他死在了閩江邊。
他的母親跪在那裡燒紙的時候,背影佝僂得像一截被風雨壓彎的枯木。
張徽絳站在遠處,沒有過去。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告訴她節哀?
可節哀有什麼用?
告訴她孩子已經死了?
她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告訴她這個世道就是如此?
可憑什麼?
憑什麼十二歲的孩子就該死?
憑什麼那些拿槍的人可以決定別人一家人的命?
憑什麼一個母親只能跪在江邊燒幾張紙,而殺人的人卻還能坐在酒桌上喝酒?
張徽絳慢慢攥緊了手掌。
「怕。」
她終於說道,
「我當然怕。」
徐雲舟沒有說話:
「可阿水死的時候,也怕。」
張徽絳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
只有一種十六歲少女本不該有的堅定。
「他怕了,還是死了。」
「那我如果因為害怕,就什麼都不做,我以後每一次想起他的時候,要怎麼告訴自己?」
「告訴自己,我當時只是害怕?」
徐雲舟沉默良久。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張徽絳。
那個剛剛離開雲山書院、背著劍走進林涼市的少女。
那時候的她喜歡和人爭一句道理,喜歡在課堂上拔劍,喜歡寫詩,也喜歡把什麼事情都說得理直氣壯。
可現在,她終於開始明白。
真正的勇氣,從來不是不知道害怕。
而是知道害怕以後,依舊願意向前走。
雨聲漸漸停了。
張徽絳站起身,走向牆角。
那裡放著她的劍。
劍鞘外裹著一層已經有些舊的布,她蹲下身,解開布結,手指握住劍柄。
「鏘——」
長劍出鞘寸許。
一道寒光驟然掠過。
那一瞬間,屋裡的光仿佛都被劍鋒截成了兩半。
張徽絳看著那一線鋒芒,忽然想起魯迅文章里那句話。
「劍不是裝飾品,是殺人的。」
她笑了笑:
「魯迅先生說得倒沒錯,劍就是用來殺人的。」
這一句話說完,她已經走到了門口。
徐雲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徽絳。」
張徽絳停下腳步。
「最後問你一次。」
「確定?」
張徽絳沒有回頭。
過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當然確定。」
她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個十六歲少女慣有的頑皮神情,甚至還抬手拍了拍背後的劍。
「不過我不會死的。」
徐雲舟一怔。
張徽絳眨了眨眼:
「因為我有你兜著啊。」
房間裡安靜了兩息。
然後,徐雲舟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剛才還覺得眼前這個少女已經真正長大了,結果轉眼間,她又露出了那副熟悉的模樣。
「你倒是會算帳。」
「那當然。」
「拿我當護身符?」
「有什麼問題嗎?」
張徽絳理直氣壯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你可是徐夫子,天下還有你兜不住的事情?」
徐雲舟看著她,笑意漸漸收斂了一些。
「好。」
「那我就陪你走這一趟。」
張徽絳整理了一下衣襟,背著劍朝門外走去。
「徐夫子,我就知道你會支持我。」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補了一句:
「我們本來就是一心一體嘛。」
徐雲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推開房門。
晨光從門外湧進來。
少女背著長劍走進榕城的街道,身影被初升的陽光一點點拉長。
這一刻,她依舊是那個會寫雨、寫貓、寫魚丸湯的十六歲少女。
只是從今天開始,她的筆下多了一樣東西。
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