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卨也懵了。
他拿著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那個「王氏私記」的印記,確實存在。
他怎麼就沒發現!
「韓世忠!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
万俟卨色厲內荏地吼道。
「這……這定是你和張浚串通好了,故意設下的圈套!」
韓世忠冷笑。
「圈套?」
「万俟大人,這供詞是你拿出來的,人是你審的,字是你逼著畫押的。」
「怎麼反倒成了我設下的圈套?」
「再者說,我韓世忠遠在軍中,如何能未卜先知,知道你會用王侍郎的信紙來寫供詞?」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万俟卨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這說不通。
整件事,都透著一股詭異。
秦檜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死死地盯著那封信,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次翁和手足無措的万俟卨。
他知道,自己掉進坑裡了。
一個精心設計的,專門為他準備的坑。
是誰?
韓世忠?不可能,他沒這個腦子。
王毅?一個御史,沒這麼大的能量。
難道……又是林氏?
秦檜的心裡,湧起一股寒意。
趙構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這齣鬧劇,臉色陰晴不定。
他本來以為,秦檜已經把事情擺平了。
沒想到,竟然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王次翁。」趙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有什麼解釋?」
王次翁磕頭如搗蒜。
「陛下,臣……臣真的不知道啊!」
「臣府上的信紙,為何會出現在皇城司,臣毫不知情!」
「定是有人偷了臣的信紙,故意栽贓陷害!」
「陛下,您要為臣做主啊!」
趙構又看向万俟卨。
「万俟卨,你呢?」
万俟卨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臣……臣也是受人蒙蔽!」
「這供詞,是……是林剛提點交給臣的!」
「臣一時不察,才……才鑄成大錯!」
情急之下,万俟卨直接把林剛給賣了。
林剛?
皇城司提點刑獄,林剛?
那個秦檜親自安插進去的,姓林的刀?
秦檜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靈隱寺大典,是林剛建議多備棺木。
抓捕張遠,是林剛主動請纓。
偽造供詞,也是林剛一手經辦。
一樁樁,一件件……
所有的巧合串聯起來,指向了一個秦檜最不想看到的可能。
他最信任的鷹犬,竟然是敵人最頂尖的間諜!
用這件事讓林剛徹底暴露,秦檜一時都不知道是虧還是不虧。
「宣林剛覲見!」趙構下令。
他也要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皇城司。
林剛正在自己的公房裡,悠閒地喝著茶。
一個太監匆匆跑了進來。
「林提點,陛下宣您上殿。」
林剛放下茶杯,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邁步向大殿走去。
當林剛走進大慶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万俟卨看到林剛,如同看到了救星。
「林剛!你快跟陛下解釋!」
「這供詞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剛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對著趙構行禮。
「臣,林剛,參見陛下。」
然後,林剛才轉向万俟卨,一臉無辜。
「万俟大人,下官不明白您的意思。」
「這供詞,不是您讓下官去辦的嗎?」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万俟卨急了。
「我是讓你去辦,可我沒讓你用王侍郎的信紙啊!」
林剛皺起眉頭,一臉困惑。
「王侍郎的信紙?」
「下官不知啊。」
「這信紙,是下官從證物房裡取的。」
「當時證物房裡,堆放著前幾日查抄的一些官員府邸的物品,其中就有王侍郎府上的東西。」
「可能是下官忙中出錯,拿錯了紙。」
「下官有罪,請陛下責罰。」
林剛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忙中出錯,拿錯了紙。
這個理由,誰也挑不出毛病。
万俟卨傻眼了。
他總不能說,這是你故意拿錯的吧?
他有證據嗎?沒有。
王次翁也傻眼了。
查抄?什麼時候查抄他家了?
王次翁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這個節骨眼,他要是說皇城司沒抄過他家,那這信紙的來源就更解釋不清。
等於自己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秦檜看著林剛,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現在百分之百確定,林剛就是內鬼。
但他沒有證據。
林剛的這番說辭天衣無縫。
一個「忙中出錯」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得乾乾淨淨。
還順便把万俟卨和王次翁,死死地釘在了栽贓陷害的恥辱柱上。
好手段。
還真是好手段!
趙構看著下面這幾個人狗咬狗,心裡已經有了數。
不管真相如何,今天這事,秦檜一黨輸得一敗塗地。
「夠了!」趙構不耐煩地喝道。
「一件小事鬧得滿城風雨,烏煙瘴氣,成何體統!」
趙構指著万俟卨和王次翁。
「你們兩個,辦事不力,相互構陷,各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一月!」
趙構又看向林剛。
「林剛,雖是無心之失,亦有失察之罪,罰俸三月。」
最後,趙構看向了張浚。
「張愛卿,受委屈了。」
「此事,是朝廷的過失。」
「朕,會給你一個交代。」
退朝的鐘聲敲響。
文武百官,潮水般退出大慶殿。
秦檜走在最前面,腳步卻不踉蹌。
「丞相。」
万俟卨和王次翁追了上來,兩人都是一臉的沮喪和不甘。
「丞相,我們……」
秦檜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
「兩個蠢貨。」
秦檜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万俟卨和王次翁,在風中凌亂。
但凡這万俟卨檢查得仔細一些,都不會讓林剛如此輕易的「掉包」信紙。
這已經是林氏露出的最大破綻,結果万俟卨還沒有抓住!
秦檜都不禁有了「豬隊友」的感覺,這讓他怎麼帶得動!
韓世忠和王毅等人則是並肩走在一起,臉上則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痛快!今天真是痛快!」一個主戰派官員說。
「看到秦檜那張吃了蒼蠅一樣的臉,我晚上能多吃三碗飯!」
王毅捋著鬍鬚,感嘆道。
「韓帥今日,居功至偉啊。」
「若不是您及時發現那信紙的破綻,張相危矣。」
韓世忠擺擺手,「我只是適逢其會罷了。」
他心裡清楚,真正厲害的,是那個在背後布局的人。
用一張小小的信紙,就攪動了整個朝堂。
林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