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一輛普通的青布馬車停在了韓王府的側門。
車夫將一個食盒遞給了門房。
「這是知味齋送來的西湖醋魚,請王妃品嘗。」
門房不敢怠慢,連忙將食盒送了進去。
梁紅玉正在書房和韓世忠說話,聽聞知味齋送來了魚,立刻就明白了。
她打開食盒,裡面除了一條色香味俱全的西湖醋魚,還有一張小小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
「秦令我查謠言,請君入甕。」
「明日朝堂,請君配合。」
梁紅玉將紙條遞給韓世忠。
韓世忠看完,眉頭皺了起來。
隨即明白了這個「我」,是指林剛。
「秦檜讓林剛去查謠言?」
「這不是讓黃鼠狼看雞窩嗎?」
梁紅玉卻看出了更深層的東西。
「夫君,這是一個陷阱。」
「秦檜已經懷疑林剛了,這是在試探他,也是在逼他。」
韓世忠踱了幾個來回,「那我們該怎麼配合?」
「這林氏,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梁紅玉看著紙條上的「請君入甕」四個字,若有所思。
「他們既然敢這麼說,就一定有後手。」
「夫君,明天早朝,你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秦檜或者林剛提起查謠言的事,你就順水推舟。」
「甚至可以主動提出讓林剛放手去查,給他更大的權力。」
韓世忠有些不解,「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嗎?」
梁紅玉搖頭,「不,這是在幫他。」
「秦檜想看一出『忠臣查亂黨』的戲,我們就陪他演。」
「我們把林剛捧得越高,秦檜就越不敢輕易動他。」
韓世忠聽完,沉默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就按你說的辦。」
韓世忠看著窗外,喃喃道。
「這林氏,行事真是劍走偏鋒,步步驚心。」
……
入夜。
臨安城,宵禁的鼓聲剛剛敲過。
街道上,一片寂靜。
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偶爾在巷子裡迴響。
黑暗中,一道道身影,從臨安城的各個角落裡鑽了出來。
他們是腳夫,是夥計,是賣貨郎,是乞丐……
是林覺的各種新基礎分身。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摞紙,和一個裝滿漿糊的罐子。
他們的動作很快,很熟練。
找到一面牆刷上漿糊,把紙「啪」地一下貼上去抹平,然後迅速消失在下一個巷口。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超過十個呼吸。
他們就像一群暗夜裡的精靈,悄無聲息地將一張張「捷報」,貼滿了臨安城的大街小巷。
官府的告示欄。
酒樓的牆壁上。
大戶人家的門外。
甚至,連皇城根下的某些地方,都出現了這張紙。
紙上的標題,用最大號的字體刻印,觸目驚心。
《捷報是謠言?丞相令親信徹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下面,是兩段內容。
一段,用稍小的字體,一字不差地刻印了岳飛那封被掉包的親筆信。
信中,岳飛詳細描述了朱仙鎮大捷的盛況,痛陳糧草不濟的窘境,並懇請朝廷增兵增糧,讓他直搗黃龍。
信的末尾,還特意提到了「感佩林氏滿門義士,待收復中原,必將親往祭拜」。
另一段,則用一種調侃又憤怒的語氣,敘述了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事情。
「……坊間傳大捷,朝堂斥謠言。秦相一手遮天,指鹿為馬。更令其心腹鷹犬林剛,徹查『謠言』源頭。」
「試問天下人,前方將士浴血奮戰,收復失地僅在咫尺,此等天大喜事,何以成了『謠言』?」
「是不信岳元帥,還是不敢信?」
「徹查謠言是假,打壓主戰派,構陷忠良是真!」
「林氏一族,屍骨未寒。下一個,又將是誰?」
文章的最後,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用硃砂印上去的鮮紅「林」字。
一夜之間,整個臨安城都被這個「林」字刷屏。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早起開門做生意的商販,打著哈欠走出家門。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牆上的那張紙。
「這是什麼?」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湊了過去。
他不識字,但看得懂最上面那幾個大字旁邊,畫著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正在追著一個狼狽逃竄的金兵。
「老王,念叨念叨,上面寫的啥?」他問旁邊一個開書鋪的。
書鋪老闆扶了扶老花鏡,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捷報是謠言?丞相令親信徹查……」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周圍的人越聚越多。
當他念到「直搗黃龍」時,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當他念到「徹查謠言是假,構陷忠良是真」時,人群又變得憤怒起來。
「他娘的!我就說嘛!岳元帥怎麼可能打敗仗!」
「秦檜這個老賊!他就是不想讓岳元帥收復開封!」
「還查謠言?我呸!我看他就是金人派來的奸細!」
「可憐的林家啊,死了那麼多人,到頭來還要被這幫奸臣潑髒水!」
群情激憤。
很快,第一隊巡城的禁軍過來了。
帶隊的校尉看到牆上的東西,臉都白了。
「撕了!快撕了!」
帶隊的校尉大聲命令道。
士兵們正要上前。
一個賣菜的大嬸直接把菜筐子一扔,擋在了牆前面。
「不准撕!」
「這是岳元帥的捷報!你們憑什麼撕!」
「你們是不是也跟秦檜一夥的!」
一個人帶頭,幾十個百姓立刻圍了上來,把那幾個禁軍士兵圍在了中間。
校尉急得滿頭大汗。
「各位鄉親,這是官府的命令,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誰的命?秦檜的命嗎?」
「我們只認岳元帥!只認這大宋的天下!」
同樣的一幕,在臨安城的幾十個地方同時上演。
輿論,徹底炸了。
……
皇宮,養心殿。
趙構的早飯,吃得心神不寧。
一個小太監連滾爬地跑了進來,跪在地上。
「陛下!不好了!」
趙構把手裡的銀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說,又出什麼事了!」
小太監顫抖著聲音。
「外面……外面到處都貼滿了岳元帥的『捷報』!」
「還有……還有罵秦相是奸臣的……」
趙構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什麼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