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聲音壓得很低。
「岳飛,不是還在前線嗎?」
「只要岳飛的兵權還在,陛下就一天睡不安穩。」
「只要陛下睡不安穩,他就需要你這把刀,去對付岳飛。」
秦檜的眼神,漸漸恢復了清明。
「你的意思是……」
王氏點了點頭。
「既然臨安城的水被攪渾了,那我們就讓它更渾一點。」
「十二道金牌,該發了。」
……
第二天,臨安城的天空陰沉沉的。
但整個城市的氣氛,卻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大街小巷,茶樓酒肆,到處都在議論著昨天發生在大慶殿上的那件血案。
「聽說了嗎?新封的忠勇伯林剛,當朝撞死了秦相的黨羽!」
「何止是撞死黨羽,那是在指控秦相通敵賣國啊!」
「可惜了,多好的一個忠臣,就這麼沒了。」
「是啊,陛下剛賞了官,封了爵,轉眼就血濺朝堂,太慘了。」
百樂樓瓦舍,一個新的說書先生已經取代了林三嘴的位置。
這也是林覺的一個分身,叫林小乙。
他今天說的書,不叫《風波亭十八壯士》,也不叫《秦相見鬼記》。
他說的,是《忠勇伯血濺金鑾殿》。
「話說那忠勇伯林剛,身受重傷,面見聖上。」
「陛下龍顏大悅,加官進爵,黃金百兩。」
「可林大人卻一一推辭,為何?」
「只因他心懷天下,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手持金人令牌,怒斥朝中內鬼,劍指當朝權相!」
「他高呼『內鬼不除,大宋難安』,而後以頭搶地,血濺五步,與那奸黨同歸於盡!」
林小乙說得聲情並茂,台下的聽眾一個個聽得義憤填膺,熱淚盈眶。
「好!說得好!」
「林氏一族,滿門忠烈!」
一個老儒生站起來,振臂高呼。
「林氏不死,奸臣難安!」
「林氏不死,奸臣難安!」
整個瓦舍的百姓,都跟著呼喊起來。
這句原本只是出現在林阿福血書上的口號,經過林三嘴的傳播,再經過今天林小乙的演繹,已經徹底成了一句響徹臨安城的讖語。
皇城司的差役聞訊趕來,想要抓人。
但他們剛一出現,就被數百名憤怒的百姓圍了起來。
「抓什麼抓!說書先生說錯了嗎?」
「你們皇城司不抓金人內鬼,就知道欺負我們老百姓!」
「秦檜的走狗,滾出去!」
面對群情激奮的百姓,幾個差役面面相覷,最終只能灰溜溜地退走。
同樣的一幕,在臨安城的各個角落上演。
……
秦府。
管家匆匆跑進書房,將外面的情況一一稟報。
「相爺,現在外面……外面已經翻了天了。」
「到處都是罵您是內鬼的,還有人扎了您的草人,在街上燒……」
秦檜坐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王氏站在他身後,輕輕地為他揉著太陽穴。
「夫君,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但水再大,也淹不了天。」
「只要天上的太陽還需要我們,這些水,就翻不了天。」
秦檜放下茶杯,長出了一口氣。
「你說的對。」
「這些愚民,讓他們鬧去吧。」
「當務之急,是陛下的態度。」
秦檜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陛下昨天雖然沒有表態,但他心裡那桿秤已經歪了。」
「我必須想辦法,把它給扳回來。」
王氏的手頓了一下。
「夫君是想……」
「沒錯。」秦檜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林剛死了,但他留下的這個爛攤子我必須接過來。」
「他不是說我通金嗎?那我就做出一件讓所有人都閉嘴的事。」
「我要親自去查金人奸細!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查!」
王氏皺了皺眉,「可那些影狼衛……」
「影狼衛?」秦檜冷笑一聲,「他們現在是我的敵人。」
「我要把他們一個個都揪出來,擺在陛下的面前。」
「我要讓陛下看看,到底是誰在跟金人勾結!」
秦檜的計劃很簡單,也很毒辣。
他要用影狼衛的命,來洗刷自己身上的髒水。
至於影狼衛會不會反咬一口,把他也供出來?
秦檜一點也不擔心。
因為影狼衛的首領影一,已經派人傳來消息。
他們願意配合。
條件是,事成之後,秦檜要幫他們除掉一個人。
韓王,韓世忠。
這是一個一石二鳥的毒計。
「好。」王氏點了點頭,「夫君此計甚妙。」
「只是,光做這些還不夠。」
王氏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我們必須讓陛下的注意力,從『內鬼』這件事上轉移開。」
「轉移到一件讓他更害怕,更睡不著覺的事情上。」
秦檜停下腳步,看著王氏。
「岳飛。」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王氏笑了。
「沒錯,就是岳飛。」
「臨安城再怎麼鬧,也只是疥癬之疾。」
「岳飛手裡的十萬大軍,才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我們得讓陛下明白,相比於一個『莫須有』的內鬼,一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武將,要可怕得多。」
秦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傳我命令,讓万俟卨,還有王次翁,立刻來見我!」
「另外,去準備十二道金牌!」
「這一次,我要親眼看著信使,把金牌送到岳飛的手裡!」
……
此刻,岳家軍大營。
帥帳之內,氣氛凝重。
岳飛坐在帥案後,手中拿著一封來自臨安的密信。
信,是韓世忠派人送來的。
上面用寥寥數語,寫盡了臨安城這兩日發生的驚天劇變。
「忠勇伯林剛,血濺大慶殿……」
牛皋站在一旁看完信,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娘的!秦檜這個老賊!」
「林剛兄弟,多好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
牛皋和林剛並未見過面。
但在他心裡,所有跟秦檜作對的都是好漢,都是兄弟。
岳雲站在父親身側,也是雙拳緊握,眼眶通紅。
他想起了那個在靈隱寺抬棺死諫的老木匠林開山,想起了風波亭以血肉之軀攔截密令的十八壯士。
如今,又多了一個血濺朝堂的林剛。
這林氏一族,到底有多少人?
他們為何要如此前仆後繼,以命相搏?
岳飛放下密信,緩緩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中,也充滿了同樣的疑問。
他原本以為林氏一族,或許是某個隱世的大家族,心懷故國,所以才不惜代價助他北伐。
但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他們的行事風格,已經超出了常理。
「元帥,我們現在怎麼辦?」牛皋問道。
「臨安城鬧成這樣,我看秦檜那老賊,肯定要狗急跳牆了。」
岳飛睜開眼,眼神深邃。
「他已經跳了。」
岳飛將韓世忠的信,遞給牛皋和岳雲。
信的末尾,韓世忠用暗語寫道:秦已動殺心,金牌將至,速做決斷。
「又是金牌!」牛皋咬牙切齒,「這幫龜孫子,就見不得我們打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