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的內心在劇烈掙扎。
理智告訴他,他是一名禁軍都頭,是陛下的親衛。
他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
將這塊金牌,準時,準確地送到岳飛手中。
至於北伐,至於開封,那是元帥和宰相們該考慮的事。
可情感上,他被眼前這群「潰兵」的泣血之言,攪得心神不寧。
收復開封!
直搗黃龍!
這是大宋每一個熱血男兒的夢想。
現在,夢想似乎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而自己懷裡的這塊金牌,卻要親手將這個夢想打碎。
「讓開。」
陳淵的聲音,變得沙啞而冰冷。
他必須完成任務。
「將軍!」
林稻等人依舊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我再說一遍,讓開!」
陳淵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再敢阻攔,格殺勿論!」
濃烈的殺氣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陳淵身後的親衛,也重新舉起了手中的刀。
然而林稻他們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他們只是用一種悲哀的眼神看著陳淵。
「將軍,我們不攔你。」
林稻緩緩地說道。
「我們知道,我們攔不住你。」
「我們只是……想求求你。」
「求你告訴岳元帥,開封的百姓在等他。」
「黃河以北的故土,在等他。」
「我們……也在等他。」
說完,林稻轉過身,不再看陳淵。
他朝著岳家軍大營的方向,那個他從未去過卻心嚮往之的地方,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岳元帥!」
林稻高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官道上迴蕩。
「我等無能,不能隨元帥一起殺賊!」
「唯有此殘軀,可為元帥北伐之路,再添一把火!」
「將軍,別回啊!」
喊完這句,林稻和其他二十九個分身,做出了一個整齊劃一的動作。
他們解開了自己破爛的上衣,露出了布滿傷痕的精壯後背。
陳淵和他的親衛們,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那三十個後背上,都用刀刻著四個字。
四個血肉模糊,剛剛結痂,觸目驚心的字。
——誓死北伐!
「這……」
陳淵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什麼潰兵!
這分明是一群……死士!
他們不是在攔路,他們是在用自己的命,在請願!
就在陳淵心神劇震的瞬間。
林稻突然從懷裡摸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沒有絲毫猶豫。
「噗嗤」一聲。
匕首,狠狠地捅進了自己的腹部。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身前的土地。
林稻看著岳家軍大營的方向,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是一種解脫的欣慰笑容。
「為……岳元帥……清道!」
林稻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將軍,別回啊!」
林稻身旁,另一個分身也拔出了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臟。
「告訴元帥,我林家兒郎……」
第三個分身,撿起地上的石頭,狠狠砸向自己的天靈蓋。
「願為北伐先驅!」
第四個……
第五個……
……
第三十個!
「噗通!」
「噗通!」
……
三十個身體,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他們用最決絕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沒有一個人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奇異的欣慰笑容。
他們每個人的最後一句話,都是那句泣血的吶喊。
「將軍,別回啊!」
官道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風聲,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陳淵和他手下的親衛,都呆立在馬背上。
他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眼前的這一幕,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他們見過戰場上的屍山血海。
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震撼的集體自盡。
這不是屠殺。
這是……獻祭。
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場盛大而悲壯的獻祭。
獻給他們心中的神。
獻給那場未竟的北伐。
陳淵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感覺自己懷裡的那塊金牌重若千鈞。
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陳淵低頭,看著地上那三十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看著他們背後那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誓死北伐。
「都頭……我們……」
一個年輕的親衛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我們……還送嗎?」
陳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
就在這時,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
黑點在迅速放大。
是斥候!
是岳家軍的斥候!
他們顯然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前來查探。
斥候越來越近。
當他們看到官道上這慘烈的一幕時,也都驚得勒住了馬。
「這……這是怎麼回事?」
斥候的頭領,看著滿地的屍體和呆若木雞的陳淵一行人,厲聲問道。
「是你們殺了他們?」
陳淵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該怎麼說?
說他們是自己死的?
說他們是為了不讓岳元帥班師回朝,集體自盡的?
誰會信?
一個斥候翻身下馬,他走到一具屍體旁,將他翻了過來。
當他看到那背後四個血字的時候,身體猛地一震。
「頭兒!你看!」
斥候頭領也下了馬。
當他看清楚那四個字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誓死北伐……」
斥候頭領喃喃自語。
然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陳淵。
斥候頭領的目光,落在了陳淵懷裡那個金漆木盒上。
「金牌……」
斥候頭領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是金牌來了……」
斥候頭領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有震驚,有悲憤,還有一絲瞭然。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慘烈的一幕,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三十條漢子不是死於敵手,也不是死於內鬥。
他們是死於那塊還沒送到元帥手裡的金牌!
「你們……」斥候頭領看著陳淵,聲音沙啞,「你們看到了?」
陳淵木然地點了點頭。
「他們……是自己……」一個親衛想解釋。
「閉嘴!」陳淵喝止了他。
這種時候,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斥候頭領沒有再追問。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地上的三十具屍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斥候頭領身後的幾個斥候,也跟著一起行禮。
這是軍人之間,最質樸的敬意。
「收殮兄弟們的遺體。」
斥候頭領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回營!」
斥候頭領翻身上馬,沒有再看陳淵一眼,只是用盡全身力氣一夾馬腹。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