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煙塵滾滾。
陳淵趴在馬背上,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
他已經換了三匹馬。
哪怕隔著一層皮甲,也依舊能感受到那冰冷的稜角。
這是陛下的金牌。
是能決定十萬大軍命運的軍令。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都頭,前面好像有人!」
身旁的親衛突然喊道。
陳淵抬起頭,眯著眼睛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的官道上,歪歪扭扭地站著一群人。
他們衣衫襤褸,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血跡和泥土混在一起。
看起來,就像一群潰兵。
陳淵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裡是朱仙鎮地界,岳家軍的大營就在不遠處。
怎麼會有潰兵?
「什麼人!膽敢攔住御前信使的去路!」
親衛策馬上前,大聲喝斥。
那群「潰兵」中,走出一個看起來是頭領的漢子。
他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看起來有些猙獰。
但他沒有絲毫敵意,只是用一種沙啞又急切的聲音問道。
「官爺,你們……你們是從臨安來的?」
「是陛下派你們來的嗎?」
陳淵勒住馬,沒有回答。
他打量著眼前這群人。
三十來個,個個帶傷,神情疲憊,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東西。
不是潰兵該有的麻木和恐懼。
而是一種……焦急。
「我乃殿前司都頭陳淵,奉旨公幹。」
陳淵沉聲說道。
「你們是哪個部分的兵?為何在此逗留?」
聽到陳淵自報家門,那個刀疤臉漢子,也就是林覺的新分身林稻,眼中亮起一道光。
他和其他二十九個分身對視了一眼。
然後,做出了一個讓陳淵和他的親衛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噗通!」
三十個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堅硬的官道上,響起一片沉悶的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
「將軍!」
林稻的聲音帶著哭腔,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將軍,求求你,求求你!」
他身後,二十九個「潰兵」也跟著一起磕頭。
「求求將軍!」
「求求將軍!」
哭喊聲,懇求聲,響成一片。
陳淵被這陣仗搞得一愣。
他奉旨送信,一路上遇到過占山為王的土匪,遇到過趁火打劫的流民。
但還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你們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起來說!」
陳淵皺眉喝道。
「將軍若不答應,我等長跪不起!」
林稻抬起頭,滿臉都是泥土和淚水。
「將軍,你們是不是來召岳元帥回京的?」
陳淵的心,猛地一沉。
懷裡的金漆木盒,似乎變得滾燙。
「胡說八道!」陳淵厲聲呵斥。
「軍國大事,豈是爾等可以妄議!」
「再不讓開,休怪我刀下無情!」
他身後的親衛,已經抽出了腰間的佩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但林稻他們,卻像是沒有看到那些雪亮的刀鋒。
他們依舊跪在地上,臉上是化不開的悲愴和絕望。
「將軍,我們知道,你們是來送金牌的!」
另一個斷了胳膊的分身,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我們不求別的,只求你們,把那金牌……晚送一天!就一天!」
「晚一天?」陳淵冷笑,「你們可知延誤軍令,是何等大罪?」
「我們知道!」
林稻再次磕頭,額頭已經滲出了血。
「我們願以死謝罪!」
「但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收復中原的大好時機,就這麼白白斷送啊!」
林稻的聲音,充滿了巨大的感染力。
「將軍,我們剛從金狗的包圍圈裡逃出來!」
「金兀朮的主力被岳元帥打得丟盔棄甲!」
「他們正在往北逃!開封城裡,現在就是一座空城!」
「只要岳元帥揮師北上,一天!不,半天就能收復開封!」
「收復汴京啊!將軍!」
「那是我們大宋的都城啊!」
一句「收復汴京」,讓陳淵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也是個軍人,他怎麼會不渴望收復故都,雪靖康之恥?
但是,君命難違。
他的職責,是把金牌送到岳飛手上。
至於岳飛接不接,那是岳飛的事。
「一派胡言!」
陳淵強壓下心中的波動。
「金軍主力尚在,何來潰逃一說?」
「你們妖言惑眾,意圖阻撓軍令,究竟是何居心?!」
「我們沒有妖言惑眾!」
林稻激動地抬起頭,指著北方的方向。
「將軍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前方打探!」
「金兀朮的大營,已經後撤了三十里!」
「開封城外的百姓,正日夜盼著王師回去啊!」
「那些被金人擄走的妻女,那些被金人殺害的父母兄弟,他們的冤魂,都在天上看著我們啊!」
「將軍,我們不能退!」
「岳家軍不能退啊!」
一句句話,一聲聲泣訴,扎在了陳淵和他的親衛心上。
他們也是宋人。
他們也有家人。
他們也痛恨金人。
幾個年輕的親衛握著刀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陳淵的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卻眼神倔強的「潰兵」,心中第一次對懷裡的這塊金牌產生了懷疑。
陛下和秦相,真的做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