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們人微言輕。
就算把嗓子喊破,傳到臨安,也只剩下一點微弱的迴響。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望風的年輕人跑了進來。
「牛哥,漕運司的林主事,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漕運司?」趙鐵牛一愣。
他跟官府的人,可從來沒有交集。
趙鐵牛接過信,拆開一看,信上沒有署名,只有寥寥幾行字。
「欲讓天子聞,何不腳下行?」
「臨安不遠,民心為車,民意作馬,何愁不達?」
「效仿林氏,非以死諫,當以生諫。」
趙鐵牛拿著信紙,手微微發抖。
「民心為車,民意作馬……」趙鐵牛喃喃自語。
「以生諫……」
窩棚里的其他人,也都湊過來看。
「牛哥,這什麼意思?」
趙鐵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明白了!」
趙鐵牛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咱們不能在這等死!」
「咱們要去臨安!」
「去臨安?」所有人都驚呆了。
「去臨安做什麼?造反嗎?」
「不是造反!」趙鐵牛把信紙拍在桌上。
「是請願!是朝聖!」
趙鐵牛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咱們不帶刀,不帶槍,就這麼走著去臨安!」
「咱們告訴皇帝老兒,咱們這些從北方逃過來的百姓,想家了!」
「咱們告訴他,岳元帥正在前線給咱們打江山,咱們不能讓他在後面被人捅刀子!」
「咱們告訴他,咱們要北伐!咱們要回家!」
這番話,讓所有人都熱血沸騰。
「對!去臨安!」
「咱們這麼多人,官府總不能把咱們都殺了吧?」
「咱們就跟在林氏義士後面,他們用死來諫,咱們用活著來諫!」
這個瘋狂的計劃,迅速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
他們感覺自己找到了方向,找到了宣洩憤怒和希望的出口。
這個計劃很快就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建康府的流民群體。
一呼百應!
第二天一早。
天還沒亮,建康府城東的碼頭上,就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帶菜色,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趙鐵牛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桿用竹竿和白布做成的簡陋旗幡。
上面,用木炭寫著四個大字。
「還我河山!」
沒有口號,沒有喧譁。
人群沉默地匯集,然後沉默地出發。
他們沿著通往臨安的官道,開始了他們的「朝聖」。
漕運司衙門裡。
林舟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條緩緩移動的黑色人龍面無表情。
身後的書吏王吏,看得目瞪口呆。
「瘋了,都瘋了……」
「林主事,這……這幫人要去臨安請願,這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府尹大人要是知道了,非得把咱們這片兒給掀了不可!」
林舟轉過身,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憨厚的笑容。
「王吏,別擔心。」
「他們要走路去,咱們也攔不住啊。」
「再說了,你看,今天碼頭上的船,好像都正好有別的差事,一艘都抽不出來呢。」
「城門口的守軍,也正好接到命令,要去東邊剿匪了。」
王吏一愣,隨即背後冒出一股寒氣。
他看著林舟那張老實巴交的臉,突然覺得這個新來的主事,好像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而那支由數百人組成的「請願團」,已經走出了建康府的城門。
當建康府尹得知消息時,嚇得魂不附體,立刻八百里加急,將奏報送往臨安。
奏報上,他將此事定性為「刁民鬧事」,並請求朝廷派兵鎮壓。
然而,奏報還在路上,請願團本身,卻在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發生著變化。
隊伍最開始,只有幾百個從破碗巷出來的北方流民。
他們沉默地走在官道上,像一群孤魂野鬼。
然而,當他們走出幾十里後,路過一個巨大的漕運碼頭時。
碼頭上,上千名正在勞作的縴夫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他們看著那面「還我河山」的旗幟,看著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堅定的流民。
一個滿身肌肉的縴夫頭領,將肩上的縴繩猛地摔在地上。
「他娘的!這群讀書人說得對,『莫等閒、白了少年頭』!」
「咱們在這累死累活,圖個什麼?」
「金狗不退,咱們的家就永遠回不去!」
「咱們的孩子,就永遠得在這碼頭上當牛做馬!」
縴夫頭領轉頭對著手下的兄弟們吼道。
「兄弟們!咱們也跟著去!」
「咱們沒讀過書,不會說大道理,但咱們有一身力氣!」
「咱們去臨安,給這幫想回家的兄弟們,壯壯聲勢!」
「好!」
上千名縴夫扔掉縴繩,匯入了請願的隊伍。
隊伍,瞬間壯大了一倍。
又往前走了幾十里,他們路過一片富庶的桑田。
田裡的農夫們直起腰,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
一個老農認出了隊伍里一個從他村子逃出去的同鄉。
「二狗子,你們這是要去哪?」
「叔,我們去臨安!去求皇帝老爺,讓岳元帥打回老家去!」
老農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自家的桑田,又看了一眼北方。
雖然他沒有被戰火波及,但他也聽說了北方的慘狀。
他也害怕,有一天金人的鐵蹄會踏過長江,把他這點家當也給毀了。
「唉……」老農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家。
不一會兒,他背著一個乾糧袋子,扛著鋤頭,也走進了隊伍。
「算我一個!」
「唇亡齒寒的道理,俺懂!」
在老農的帶領下,又有幾十個農夫,放下了手中的農活加入進來。
隊伍像一個滾雪球越滾越大。
從幾百人到一千人,再到兩千人……
他們中有流民,有縴夫,有農夫,甚至還有一些聞訊趕來的小商販和手工業者。
這些人,平日裡都是被官府壓在最底層的「順民」。
但現在,當他們匯聚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他們之間凝聚。
隊伍里,有人重新唱起了那首《滿江紅》。
最開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在唱。
到後來,變成了幾百人,幾千人的大合唱。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那悲壯的歌聲,迴蕩在江南的丘陵之間。
沿途的地方官府徹底慌了神。
鎮壓?
怎麼鎮壓?
這幾千人,手裡沒有一件兵器。
他們不搶劫,不鬧事,只是默默地趕路唱著歌。
地方官府要是敢動他們一根汗毛,就是阻撓「忠義之民」去臨安「聲援北伐」。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也受不了。
不鎮壓?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幾千人,浩浩蕩蕩地走向臨安?
這要是到了臨安城下,那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