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的州府,只能一邊派人遠遠地跟著,監視著。
一邊,一封又一封的加急奏報,雪片般地飛向臨安。
奏報上的措辭,也從一開始的「刁民鬧事」,變成了「民情洶湧,懇請聖裁」。
臨安城,秦府。
秦檜看著手中的一份份密報,臉色鐵青。
「建康府……林舟……」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秦檜不用想也知道,這件事背後一定有林氏的影子。
那個新上任的漕運司主事林舟,一定就是林氏新的棋子!
「相爺,現在怎麼辦?」王次翁急得滿頭大汗。
「這支隊伍,離臨安已經不到三百里了,最多再有五天,就能到城下!」
王氏也皺起了眉頭,第一次感覺到事情有些脫離掌控。
「我們都小看了這個林氏。」
「他們不光會用死人來做文章,更會用活人。」
「而且,他們用的是陽謀。」
「他們把『北伐』和『回家』這兩面大旗舉了起來,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我們現在,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秦檜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感覺自己像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罩住。
這張網,不是用陰謀詭計編織的。
而是用幾千,甚至未來可能是上萬的活生生的人心編織的。
秦檜第一次發現,自己那些玩弄權術的手段,在這種最純粹原始的力量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不能讓他們到臨安!」
秦檜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傳我的命令,讓沿途的官府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們攔下來!」
「就算是……製造一些意外,也在所不惜!」
王次翁心頭一顫,相爺這是要動用最極端的手段了。
但秦檜的命令還未傳出秦府,一匹快馬已經從皇宮疾馳而出,沖向了北方。
馬上的信使,懷裡揣著的,正是那道充滿了「關愛」的第二道金牌。
第二道金牌的信使,叫李忠。
他是秦檜的心腹,也是殿前司的一個小統領,以辦事幹練,心狠手辣著稱。
秦檜派他去,就是看中了他這一點。
第一道金牌,被陳淵那個蠢貨給辦砸了。
這一次,秦檜下了死命令,不管路上遇到什麼,哪怕是天塌下來,也必須在三天之內,將金牌送到岳飛手上。
李忠領了命,帶著十幾個精銳手下,一人三馬,日夜兼程,向著朱仙鎮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李忠心裡還在盤算。
等到了岳家軍大營,如果岳飛還敢像上次那樣抗旨不遵。
自己該如何用秦相教的話術,軟硬兼施,逼他就範。
然而,跑了不到一天。
當他們在一個驛站換馬時,李忠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驛站的驛卒看他們的眼神,充滿了古怪和警惕。
「官爺,你們這是……要去前線?」一個驛卒小心翼翼地問道。
李忠不耐煩地一揮手。
「不該問的別問,趕緊換馬!」
那驛卒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但嘴裡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這節骨眼上,還往北邊跑……」
李忠耳朵尖,聽見了,一把揪住那驛卒的衣領。
「你剛才說什麼?什麼節骨眼?」
那驛卒嚇得臉色發白,哆哆嗦嗦地說道。
「沒……沒什麼……」
「說!」李忠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官爺饒命!官爺饒命!」
「小的……小的也是聽南邊來的客商說的。」
「說……說建康府那邊,有幾千個想回家的北方老鄉,正一路往臨安走,要去求見官家,讓岳元帥繼續北伐呢!」
「他們唱著歌,舉著旗,好多人都跟著一起去了……」
李忠愣住了。
幾千人?
去臨安請願?
他第一反應是不信,覺得是無稽之談。
但看著驛卒那驚恐的表情,又不像是說謊。
李忠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扔下驛卒立刻上馬,繼續向北。
接下來的路上,這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們每到一個城鎮,都能聽到類似的傳聞。
而且,傳聞的內容越來越誇張。
有的說,請願的隊伍已經有上萬人了。
有的說,隊伍里有神仙相助,走過的地方天降甘霖。
更有的說,帶頭的是「林氏義士」的冤魂,他們要一路走到臨安,向奸臣索命。
這些傳聞,讓李忠和他的手下們心裡直發毛。
他們是秦檜的爪牙,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勾當。
現在聽到「冤魂索命」這種話,怎麼能不心虛?
到了第二天傍晚,當他們抵達一個叫「烏衣鎮」的地方時。
他們親眼看到了那支傳說中的隊伍。
那是一條望不到頭的黑色長龍。
上萬人默默地走在官道上,塵土飛揚。
他們沒有武器,沒有喧譁。
只有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還我河山」的旗幟,和那首在暮色中響起的悲壯《滿江紅》。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上萬人的合唱,讓李忠胯下的戰馬都感到了不安,不斷地打著響鼻。
李忠和他那十幾個精銳手下,呆立在路旁的小山坡上,看得手腳冰涼。
這……這還怎麼過去?
他們這十幾騎衝進這上萬人的隊伍里,怕是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就會被活活踩死。
「頭兒,怎麼辦?」一個手下顫聲問道。
李忠咬了咬牙,「繞過去!」
他們不敢走官道,只能從旁邊的小路繞行。
可那請願的隊伍實在太長了。
他們繞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勉強繞到了隊伍的前面。
可還沒等他們鬆口氣,就看到前方的官道上又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群。
那是從附近村鎮聞訊趕來,準備加入請願隊伍的百姓。
李忠徹底絕望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陷入了一片人民的汪洋大海。
他懷裡的那道金牌,此刻變得無比燙手。
這道金牌,是讓岳飛班師回朝的。
是讓這上萬人的「回家」之夢,徹底破碎的。
他要是現在拿著這道金牌出現在岳家軍大營。
消息一旦傳回來,這上萬憤怒的百姓會把他們李家給生吞活剝!
「頭兒……我們……」
「閉嘴!」李忠煩躁地喝道。
他看著遠處那面「還我河山」的旗幟,又摸了摸懷裡冰冷的金牌。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