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嘶吼著,像一隻被剝了皮的猴子,在龍椅前焦躁地跳腳。
先是一百具滿是傷疤的軀體。
再是兩萬三千個死人的名字。
這兩座大山壓下來,沒把他的良心壓出來,反而把他那點可憐的自尊給壓碎。
趙構不僅僅是委屈,更是在害怕。
怕這些名字變成厲鬼半夜找他索命,更怕這天下人指著他的脊梁骨,罵他是個棄民拋土的昏君。
「朕知道了!朕全都知道了!」
趙構猛地一揮袖子。
「哐當!」
龍案上的那盞御用汝窯天青色茶盞,被他狂亂的動作掃落在地。
茶盞滾落丹陛,一路磕磕碰碰,最後在金磚地面上摔得粉碎。
秦檜一直低著頭。
聽到這聲脆響,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瞥見趙構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機會。
絕地翻盤的機會。
這位相爺太了解龍椅上那位主子了。
趙構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理由。
一個能讓他從道德低谷爬出來,理直氣壯把這些「麻煩」解決掉的理由。
秦檜猛地抬頭,沒有絲毫猶豫,雙膝跪地,膝蓋骨磕在金磚上發出悶響。
「陛下!龍體為重啊!」
秦檜這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比死了親爹還慘。
一邊哭,秦檜一邊用眼角餘光陰惻惻地刮過林九。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先賣慘,後逼宮。
一步步把皇帝往死角里逼。
若是換個心志堅定的帝王,或許真就被這群刁民給架住了。
可惜。
你們遇到的是趙構。
秦檜擦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換上一副忠臣死諫的嘴臉。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這《陣亡錄》,早不拿出來,晚不拿出來,偏偏在陛下剛剛賜衣安撫之後拿出來!」
「這是什麼?」
「這是得寸進尺!」
秦檜站起身,指著林九的手指微微顫抖,不知是激動的還是氣的。
「陛下看他們可憐,他們卻把陛下的仁慈當作軟弱可欺!」
「這哪裡是請願?」
「這分明就是有預謀,有組織的脅迫!」
秦檜猛地轉身,目光死死盯著趙鐵牛那群人站立的姿態。
「陛下且看!」
「這百人入殿,站位隱含軍陣之法,進退有據,令行禁止!」
「一群流民,怎麼可能做到這一點?」
秦檜再次拿趙鐵牛他們這些退伍老兵做文章,但這次卻直接扎進了趙構腦子裡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因為趙構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失去控制的武人。
趙構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死死盯著趙鐵牛等人。
沒錯。
太整齊了。
哪怕是面對天威,這群人也聚在一起,像一塊鐵板。
鐵板,是會砸死人的。
秦檜看到趙構臉色的變化,立刻再加了一把火。
「陛下!」
「城外還有上萬人在此呼應!」
「內有死士逼宮,外有亂民圍城!」
「他們和前線的岳飛……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是要效仿陳橋舊事,還要看他們手裡有沒有黃袍啊!」
趙構聽到「陳橋兵變」,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那是趙家得天下的手段,也是趙家皇帝最怕的報應。
這一刻,什麼愧疚,什麼兩萬冤魂,統統被「皇位不保」的恐懼衝到了九霄雲外。
趙構的臉瞬間變得鐵青,原本那點稀薄的憐憫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那種混合了怯懦與殘暴的殺意。
「兵變……」
趙構哆嗦著嘴唇,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剛剛還因為《陣亡錄》而眼眶通紅的文官們,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里。
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韓世忠急了,一步跨出列。
「秦檜!你放屁!」
韓世忠此時也顧不得什麼朝堂禮儀,指著秦檜破口大罵。
「他們都是斷了胳膊腿的老兵!哪來的逼宮能力?!」
「你這是構陷忠良!你這是要遭天譴的!」
李綱也顫巍巍地跪下,頭磕得咚咚響。
「陛下!不可聽信讒言啊!」
「若是今日殺了這些義士,天下人心就散了啊!」
「散了?」趙構尖叫一聲,「朕看現在就已經散了!都敢逼到朕的御案前來了!」
「來人!」
趙構猛地一拍桌子,手掌被殘留的茶水打濕。
「將這些意圖謀反的亂黨,給朕拿下!」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這一聲令下,再無迴旋餘地。
殿門兩側。
數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殿前司禁軍鏘然拔刀。
寒光閃爍,殺氣騰騰。
沉重的戰靴踩在金磚上,如同一群黑色的鐵狼朝著大殿中央那一百隻待宰的羔羊撲去。
趙鐵牛等人下意識地向中間靠攏。
他們沒有武器。
只有那一百具殘破的身軀,和一雙雙充滿了絕望與憤怒的眼睛。
他們想不通。
明明是來討個公道,怎麼就成了謀反?
明明只是想回家,怎麼就要死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上?
「誰敢動!」
韓世忠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擋在了禁軍面前。
「我看誰敢動他們一根汗毛!」
禁軍統領腳步一頓。
那是韓世忠。
是大宋軍神。
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對著這位爺揮刀。
趙構見狀,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反了……都反了……」
「韓世忠!你想抗旨嗎?!」
「讓開!不然朕連你一塊兒砍!」
帝王的歇斯底里在大殿上方迴蕩。
秦檜站在陰影里,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竟是一石二鳥。
看來不僅能除掉這群心腹大患,還能把韓世忠這個主戰派的大將也拖下水。
就在這劍拔弩張,鮮血即將染紅金殿的一瞬間。
一個蒼老的聲音,平靜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都退下吧。」
林九慢慢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
林九走到韓世忠身後,對著這位為了他們不惜抗旨的將軍深深一揖。
「韓將軍,不值得。」
韓世忠回頭,看著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虎目含淚。
「老丈……」
林九直起身子,越過韓世忠,獨自面對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槍。
他抬起頭,看向高高在上的趙構,又看了一眼滿臉陰毒的秦檜。
突然。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看透了這世間渾濁後的悲涼,和一種終於要把這副擔子卸下的解脫。
「陛下說我們要謀反,相爺說我們要逼宮。」
林九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就因為我們站得直?」
「就因為我們心裡還有口氣?」
林九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滿朝朱紫貴人。
「你們看慣了跪著的人,所以見不得有人站著。」
「你們的心臟了,所以看誰的心都是黑的。」
林九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彎下腰,那隻枯瘦如柴的手伸向了地面。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
林九的手指觸碰到了那塊之前被趙構摔碎的,帶著鋒利邊緣的青瓷碎片。
冰涼。
銳利。
那是皇家御用的瓷器,哪怕碎了,也碎得如此高貴。
「你要幹什麼?!」
離林九最近的趙鐵牛最先反應過來,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吼就要撲上去。
但已經晚了。
林九握緊了那塊碎片,就像是一個老農在田裡拔起一根雜草那樣自然,對著自己的左胸狠狠地刺了下去。
「既然你們想看!」
「那老夫今日就把這顆心掏出來,給你們好好看看!」
「它是紅的!還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