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位重臣，又看了看遠處那灘血跡，眼神中的恐懼和混亂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他怕鬼。
但他更怕丟了皇位。
韓世忠的話提醒了他。
如果他今天真的把這事定性為「謀反」，把剩下的九十九人也砍了。
那城外那上萬百姓會怎麼樣？
前線的岳飛會怎麼樣？
全天下的主戰派會怎麼樣？
他這個皇帝，還能安穩地坐在這龍椅上嗎？
趙構的腦子飛速運轉，權衡著利弊。
殺，後患無窮。
不殺，安撫他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至少，先把眼前的爛攤子收拾了。
「厚葬……對，厚葬……」
趙構喃喃自語，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傳……傳朕旨意！」
趙構的聲音依舊顫抖，但已經有了幾分皇帝的威嚴。
「義士林九，忠肝義膽，為國請命，不幸殞於殿前。」
「朕……心甚痛。」
「追封林九為『忠義伯』，以國公之禮，厚葬於城西功臣陵！」
這道旨意一出，滿朝皆驚。
國公之禮！
這可是大宋朝臣死後能得到的最高哀榮！
秦檜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地上的金磚還要難看。
「陛下，不可啊！」
秦檜急忙出聲阻止。
「一個白身流民，如何能……」
「閉嘴！」
趙構猛地回頭，用一種近乎怨毒的眼神瞪著秦檜。
「朕說他能，他就能！」
「誰再敢多說一句，就給林九陪葬！」
秦檜被這眼神嚇得一個哆嗦，立刻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趙構喘著粗氣，繼續下令。
「其餘九十九位義士，皆是我大宋的忠勇之民。」
「每人……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
「著令鴻臚寺，將他們好生安置在城中驛站，不得有誤！」
「每日好酒好肉招待，所需用度，皆從朕的內帑里出！」
趙構這番話，名為賞賜和安撫。
實則，是將趙鐵牛這九十九人軟禁了起來。
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總比讓他們在外面繼續鬧事要好。
「至於……至於北伐之事……」
趙構頓了頓，看了一眼韓世忠等人期盼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秦檜陰沉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待林老伯安葬之後，朕，會親自去靈隱寺，為他，也為那兩萬三千亡魂祈福超度！」
「屆時，再議國事！」
說完，趙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太監的攙扶下，逃也似的離開了大慶殿。
只留下滿朝文武和一地狼藉。
韓世忠緩緩站起身，看著那灘血跡長嘆一聲。
陛下終究還是沒有給出他們最想要的那個答案。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但臨安城，卻不再是昨天的那個臨安城。
城北望北門外，那上萬人的請願隊伍已經散了。
不是被驅散的，是他們自己散的。
當趙構的聖旨傳到城外，當他們得知林九「帝前掏心」，換來了「國公之禮厚葬」，換來了皇帝的「妥協」時。
所有人都哭了。
他們朝著皇宮的方向，朝著林九即將下葬的城西，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們默默地收拾起行囊，在禁軍的「護送」下返回建康府。
人走了，但故事留了下來。
臨安城，百樂樓。
說書先生林小丙再次登場。
「話說昨日，金殿之上，我大宋百名義士面見天顏！」
林小丙一拍醒木，整個茶樓瞬間安靜下來。
「奸相秦檜，巧舌如簧，污衊我等義士乃是兵痞，意圖謀反！」
「龍椅之上，官家震怒，就要下令將我百名忠良，斬於殿前！」
茶樓里的客人們，一個個聽得屏住了呼吸，拳頭都攥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小丙的聲音陡然拔高，「一位姓林的老丈挺身而出！」
「他笑問奸相，何為忠？何為奸？」
「他笑問天子，何為民？何為君？」
「然後，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撿起一塊碎裂的瓷片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嘶——」茶樓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還沒完！」林小丙的眼睛都紅了，哭腔著道。
「林老丈，他……他竟是活生生地，從自己的胸膛里，掏出了那顆還在跳動的心！」
「他把那顆赤膽忠心高高舉起，讓那官家奸臣看個清楚！」
「他用自己的性命向這天地證明——我大宋子民的心，是紅的！是熱的！」
「啪！」一個茶客手裡的茶杯，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沒有人去理會。
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震撼得無以復加。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有人顫聲問道。
林小丙擦了把眼淚，繼續說道。
「後來，官家被嚇暈了過去。」
「可就在林老丈倒下的那一刻，有人看到一道紅光從他體內飛出，直衝雲霄！」
「還有人聞到，整個大慶殿都飄著一股奇異的檀香味！」
「更有那守城的禁軍說，昨夜裡，他們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的魂魄在臨安城上空盤旋，嘴裡念叨著『國讎未報，死不瞑目』啊！」
林小丙的故事已經完全脫離了事實。
他把林九的死添油加醋，編成了一個神鬼志怪的傳奇。
但茶樓里的聽眾，沒有一個懷疑的。
或者說，他們願意相信。
他們願意相信，這世上真有忠魂不滅，真有鬼神之說。
因為只有這樣，他們心中那口被壓抑了太久的惡氣，才能稍微舒展一些。
很快。
「林公掏心」、「紅光沖天」、「冤魂繞城」的故事，飛遍了臨安城的大街小巷。
版本，也越傳越離譜。
有的說，林九掏出心之後，還能站著罵了半個時辰的奸臣。
有的說，秦檜回家之後就大病一場，請了無數高僧道士做法，都驅不走那林氏的冤魂。
更有的說，皇帝現在每晚都做噩夢，夢到林九披頭散髮，捧著一顆血淋淋的心問他。
「我的心是紅的，你的呢？」
而就在臨安城被「林氏冤魂」的傳說攪得天翻地覆之時。
千里之外，中原腹地。
一座殘破的雄城，迎來了它新的主人。
開封。
這座曾經冠絕天下，繁華無雙的都城，在經歷了靖康之恥和數年戰火蹂躪後，早已不復當年模樣。
城牆上，刀劈斧砍的痕跡隨處可見。
城內，十室九空，斷壁殘垣。
一陣風吹過，捲起的不是塵土，而是帶著血腥味的紙錢灰。
岳家軍的旗幟，插上了開封的城頭。
無數衣衫襤褸的開封百姓，從藏身的地窖、廢墟中走了出來。
他們看著那些身穿大宋軍服的士兵，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喊聲。
「王師……是王師回來了！」
「青天大老爺啊！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