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岳雲也懵了。
岳飛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許久。
他當然不信張俊會有這麼好心。
但韓世忠的親筆信,又做不得假。
唯一的解釋是,這批物資,另有來源。
而張俊,只是被推出來頂了個名頭。
岳飛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連串的名字。
金兀朮大營里,那個引頸就戮的伙夫林火頭。
官道上,那三十個集體自刎的林氏義士。
建康城,那個火燒連營,為糧草開道的林舟。
還有,那個在金殿之上,當著滿朝文武和皇帝的面,親手掏出自己心臟的林九……
「是他們……」岳飛喃喃自語。
岳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和敬意。
「元帥,您說什麼?」牛皋沒聽清。
「沒什麼。」岳飛搖了搖頭,將紙條小心翼翼地收好。
「傳令下去。」岳飛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全軍戒備,接收物資。」
「另外,告訴兄弟們,這批糧草,是張俊將軍『捐』的。」
岳飛特意在「捐」字上,加重了語氣。
「啊?」牛皋更糊塗了,「元帥,明知道是假的,為啥還要這麼說?」
「這不等於白白便宜了張俊那個王八蛋嗎?」
「就得這麼說。」岳飛的目光掃過眾將,「這不僅是韓相的意思。」
「也是……那些在臨安為我們拼命的『兄弟』的意思。」
「這是陽謀。」
「張俊吃了這個啞巴虧,他就必須得認。」
「他不認,就是欺君!」
「而我們,收下這份『大禮』,就等於是在全天下人面前,狠狠地抽了張俊一個耳光!」
岳雲聽懂了,握緊了拳頭,滿臉興奮。
「爹,我明白了!」
「張俊搜刮民脂民膏,結果被林氏義士們用計給『捐』了,他還得捏著鼻子認下來!」
「這招……太解氣了!」
牛皋撓了撓頭,琢磨了半天,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哦……俺懂了!」
「就是說,張俊那王八蛋,偷了老百姓的雞,結果雞沒吃到,還惹了一身騷!」
「然後這隻雞,還被咱們給燉了!」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帥帳之內,一掃之前的壓抑,爆發出了一陣暢快的大笑。
……
三天後。
一支龐大的船隊,在韓家軍的護送下,抵達了開封城外的渡口。
船上卸下的,是一袋袋沉甸甸的糧食,和一口口嶄新的木箱。
每一袋糧食,每一個木箱上,都貼著一張刺眼的紅紙。
上面用毛筆寫著龍飛鳳舞的十個大字。
「張俊將軍捐贈北伐大軍!」
消息傳開,整個岳家軍大營都沸騰了。
士兵們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一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這都是張俊那老小子捐的!」
「真的假的?他能有這麼好心?」
「嘿,管他真的假的,有吃的就行!老子都啃了好幾天草根了!」
「我聽說啊,是臨安城的林氏義士們,用了神仙手段,逼著張俊把貪來的錢財都吐出來了!」
「沒錯沒錯!我也聽說了!說是什麼『乾坤大挪移』,一夜之間,就把張俊的倉庫給搬空了!」
各種版本的流言,在軍中迅速傳開。
張俊的「慷慨解囊」,和林氏的「神仙手段」,成了士兵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岳飛站在高處,看著士氣高漲的士兵們,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這時,岳雲匆匆跑了過來。
「爹!你看這是什麼!」
岳雲的手裡,捧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嶄新的鎧甲,樣式是岳家軍普通士兵的制式鎧甲。
但它的材質,卻非同一般。
通體漆黑,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在陽光下,隱約能看到甲葉上,有類似星辰的奇異紋路。
岳飛接過鎧甲,入手一沉。
這重量,比尋常的鐵甲要輕上三分,但質感卻更加堅硬。
「這是從裝軍械的箱子裡發現的。」岳雲說道。
「一共只有一件,混在那些普通的軍械裡面,箱子上也沒有任何標記。」
岳飛用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甲片。
「當——」
一聲清脆的金石交擊之聲響起,悠長不絕。
「好甲!」岳飛忍不住讚嘆道。
他征戰半生,什麼樣的寶甲沒見過?
但這件鎧甲,無論是材質還是工藝,都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一件。
「爹,這甲……是給誰的?」岳雲的眼睛裡放著光。
哪個少年將軍,不渴望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寶甲?
岳飛摩挲著那冰冷的甲葉,目光穿過喧鬧的營地,望向了遙遠的南方。
這還用問?
「雲兒。」岳飛將鎧甲遞還給岳雲,「把這件鎧甲,好生保管起來。」
「告訴全軍將士,此甲名為『無名』。」
「它將是……我們岳家軍的最高榮耀。」
「將來,誰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誰就有資格,穿上這件『無名』戰甲!」
……
臨安城。
自從靈隱寺「天譴」之事發生後,秦檜倒台,韓、李拜相,林正掌管大理寺和御史台。
這一連串的變故,讓朝堂上的官員們都成了驚弓之鳥。
尤其是那些曾經依附於秦檜的「秦黨」官員,更是人人自危,終日惶惶不安。
他們生怕哪天一早醒來,大理寺的獄卒就會踹開自家大門,把自己拖去那座有進無出的「閻王殿」。
大理寺。
新任大理寺卿兼御史中丞的林正,此刻正坐在籤押房內,翻看著一摞摞堆積如山的卷宗。
這些,都是万俟卨招供出來的,關於秦黨官員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的罪證。
每一份卷宗,都代表著一個或數個官員的倒台,代表著一個或數個家族的覆滅。
林正看得很快,面無表情。
仿佛那些記錄著血淚和罪惡的文字,在他眼中,只是一堆冰冷的數據。
「大人。」
一名大理寺的屬官,恭敬地站在一旁。
「按照您的吩咐,名單上的一百零八名官員,都已經派人二十四小時『盯』上了。」
「這是他們這三天的所有動向記錄。」
屬官遞上一份厚厚的冊子,林正沒有接。
「不用看了。」林正淡淡地說道。
「嗯?」屬官一愣。
「準備抓人吧。」林正從那一堆卷宗里,隨意地抽出了一本,「就從他開始。」
屬官湊過去一看,只見卷宗的封面上,寫著一個名字:
戶部侍郎,王次翁。
屬官的心頭一跳。
王次翁,正三品的朝廷大員,更是秦檜的頭號心腹。
林大人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大人,王次翁畢竟是朝廷三品大員,沒有陛下的旨意,我們……恐怕不好直接抓人吧?」屬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誰說我要抓人了?」林正反問。
屬官更糊塗了。
「我是請王大人,來大理寺喝杯茶,聊一聊『江州案』的後續。」
「順便,跟他核對一下,他家庫房裡那些『來路不明』的字畫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