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四海通腳行。
後院的帳房裡,一個身材瘦削的青年正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動著,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自從那天王二麻子當眾指出了管事帳目中的錯漏,他就被這個叫黃三的管事留在了身邊,當起了專職的帳房先生。
黃三既怕他亂說話,又貪圖他算帳的本事。
這幾日,黃三剋扣工錢的手段愈發隱蔽,全靠王二麻子幫他做了一套「陰陽帳」,才把事情抹得乾乾淨淨。
王二麻子對此心知肚明,卻一言不發。
這讓黃三的警惕心,漸漸放了下來。
「二麻子,手腳麻利點!」黃三推門進來,扔過來一本更厚的帳簿。
「東家催得緊,今天必須把這個月的總帳盤出來!」
王二麻子接過帳簿,默不作聲地翻開。
這本帳,比他之前處理的任何一本都要複雜。
上面沒有寫一個「銀」字或「錢」字,而是用各種藥材名、古玩名,甚至詩詞典故來代替。
比如,「當歸三錢」,可能指的是三百兩銀子。
「夜光杯一對」,可能指的是兩千貫錢。
「一行白鷺上青天」,則可能是一萬七千兩的支出。
這才是四海通真正的核心帳目,也是鹽梟張德安的錢袋子。
黃三站在一旁,抱著胳膊,冷眼看著王二麻子。
這是東家張德安對王二麻子的考驗。
若是看不懂,就說明他沒資格接觸核心。
若是看懂了,卻表現出任何不該有的情緒,那他明天就會變成運河裡的一具浮屍。
時間流逝,王二麻子始終面無表情,手指在算盤上穩定地撥動著。
那本在黃三看來天書一般的帳簿,在他眼中卻清晰得如同小學算術題。
無非就是一套稍微複雜點的替代密碼。
一個時辰後,王二麻子停下了手。
他抬起頭,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黃管事,帳平了。」
黃三一驚,湊了過來,滿臉不信。
「這麼快?」
他拿起王二麻子寫好的結果,又對照著帳本,核驗了半天,額頭上漸漸滲出了冷汗。
分毫不差!
這個流民,到底是什麼怪物?
「不過……」王二麻子忽然又開口了。
黃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過什麼?」
王二麻子指著帳簿上的一處,淡淡地說道。
「這套記帳法,有疏漏。」
「什麼?」
「它只能記錄收支,卻無法反映出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和最終用途。」
「時間一長,帳目越多,就越容易出現混淆,甚至被人鑽空子。」
王二麻子拿起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幾個簡單的表格。
「如果用『借』、『貸』二字為記帳符號,將所有帳目分為資產、負債、錢糧、往來等幾大類,每發生一筆收支,必然在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帳戶中相互關聯,且借方總額等於貸方總額。」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
「如此一來,帳目清晰,一目了然。」
「任何一筆錢的流動,都無所遁形。」
黃三已經完全聽傻了。
他雖然不懂什麼叫「借貸」,什麼叫「資產」。
但他能看明白,王二麻子畫出的那張表,比他們那套故弄玄虛的密碼記帳法,高明了一百倍!
就在這時,帳房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錦袍,面色陰鷙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按著刀柄的彪形大漢。
黃三一見來人,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
「東……東家!」
來人正是揚州鹽梟,張德安。
張德安死死盯在王二麻子畫的那張紙上。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你,很好。」
「你叫王二麻子是吧?」
王二麻子點了點頭。
張德安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只要不是姓林的就行。
「從今天起,你不用跟著黃三了。」張德安指了指自己,「你,跟我。」
揚州,瘦西湖畔。
一座占地極廣的豪奢宅院,便是鹽梟張德安的府邸。
王二麻子,此刻正站在張府最核心的書房之內。
書房裡沒有一本書,四壁的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帳簿,從地板一直堆到屋頂,散發著陳舊紙張和墨錠混合的氣味。
張德安坐在紫檀木打造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顆玉石膽,目光銳利如鷹,審視著眼前這個瘦削的青年。
「小子,你那套『借貸記帳法』,有點意思。」張德安緩緩開口,「說說,跟誰學的?」
王二麻子垂著頭,聲音嘶啞。
「逃難路上,遇到一個落魄的帳房先生,他快餓死了,我給了他半個窩頭,他便教了我這些。」
這個理由半真半假,王二麻子身份清白,也不怕張德安查。
張德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是個好故事。」
他將手中的帳簿扔到王二麻子面前。
「這是我四海通旗下,遍布兩浙路、江南東路所有鹽鋪、糧鋪、當鋪,過去三個月的流水總帳。」
「用你的法子,給我重新做一遍。」
「我要知道,我這三個月,到底賺了多少,虧了多少,每一文錢都花在了哪裡,又收回了多少。」
「三天。」張德安伸出三根手指,「做不完,或者做錯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書房裡冰冷的殺氣,已經說明了一切。
「是。」
王二麻子撿起帳簿,就在一旁的桌案上開始埋頭工作。
這是張德安給他最後的考驗。
這三天,王二麻子不眠不休,一層層剝開了其核心脈絡。
張德安的生意竟不止食鹽和糧食。
他還通過地下錢莊大規模放貸,利息高得嚇人。
他還與沿海的水匪勾結走私違禁品,利潤是販鹽的十倍。
他還控制了揚州城裡一半的青樓和賭場,那是真正的日進斗金。
而所有這些生意的利潤,最終都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渠道,流向了一個地方——臨安,秦相府。
王二麻子甚至在帳目中,發現了前段時間那場「米價大戰」的蛛絲馬跡。
一筆筆巨額的款項,被標註為「北上採買」,從揚州劃出,投入到了江南的米市,試圖囤積居奇。
然後在短短几天后,這些投入的資金,就變成了天文數字般的虧損。
帳目上,用觸目驚心的紅筆標註著「折」字。
「折銀,三百八十萬兩。」
王二麻子心中冷笑,秦檜這波虧得底褲都沒了。
這還只是張德安這一條線上的損失。
秦檜動用的,絕不止一個錢袋子。
三天後。
王二麻子將一疊厚厚的全新帳冊,放在了張德安面前。
張德安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他的表情從最初的審視,到驚訝,再到震撼,最後化為了一種近乎貪婪的狂熱。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名詞,但他看得懂最後那張匯總表上的數字。
那張表上,清晰地羅列著:
【總資產】、【總負債】、【淨資產】。
【主營業務收入】、【其他業務收入】、【總利潤】。
【經營活動現金流】、【投資活動現金流】、【籌資活動現金流】。
他幾十年來混亂如麻的生意,第一次被如此清晰直觀地展現在眼前。
他甚至能從「應收帳款」和「壞帳準備」這兩個陌生的詞彙中,看到自己未來可能面臨的風險。
「好!好!好!」張德安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地站了起來。
「王二麻子……不,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張德安的首席大帳房!」
「我府上所有生意,所有帳目,都由你來管!」
「不!我要為你單獨開一個計相府,你就是我張德安的計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