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臉色一變。
記工的帳,是他自己負責的。
他平日裡經常會故意算錯,剋扣一些工錢,中飽私囊。
這是腳行里公開的秘密,但從沒有人敢當面點破。
「你他娘的胡說什麼!」
管事惱羞成怒,鞭子狠狠地抽了過來。
王二麻子這次側身躲開,鞭子抽在牆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依舊平靜地說道。
「卯時三刻,張三、李四、趙五,三人各扛了十包貨,應得工錢三十文,木板上只記了二十五文,少了五文。」
「辰時一刻,王大頭一人扛了七包,應得七文,記成了五文,少了二文。」
「還有……」
「夠了!」管事臉色煞白,一把捂住了王二麻子的嘴。
他驚恐地看了一眼四周,發現沒人注意到這裡的異樣,才鬆了口氣。
他將王二麻子拖到一旁的角落,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道。
「小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找口飯吃。」王二麻子的回答很簡單。
管事死死地盯著王二麻子,眼神變幻不定。
一個會算帳的流民,絕不是普通人。
留著他,是個威脅。
但殺了他,又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許久,管事咬了咬牙。
「好!算你小子有種!」
「你不用去扛鹽包了,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幫我記帳!」
「工錢一天三十文,管三餐!」
「但是,你給老子記住了,今天的事,要是敢說出去半個字,老子就把你沉到運河裡餵魚!」
「好。」
王二麻子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
如此簡陋的帳,只要不是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都是手拿把捏。
與此同時。
黃河故道,岳家軍大營。
帥帳之內,氣氛凝重。
岳飛、岳雲、牛皋、張憲、王貴,幾位核心將領,正圍著一張桌子。
桌子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
布上,用木炭畫著一幅潦草的地圖,正是黃河以北的河北路地形。
地圖旁邊,還有一行字。
【完顏亮篡位,金兀朮西走大同。河北空虛,義軍待起。】
「爹,這消息……可靠嗎?」岳雲看著那行字,眼神中充滿了激動和懷疑。
自從金帝駕崩的消息傳來,他們就一直在等待北方的進一步消息。
可朝廷的邸報,語焉不詳。
沒想到,第一份詳細的情報,竟然是來自一個潛伏在敵後的「兄弟」。
牛皋瓮聲瓮氣地說道。
「完顏亮是個什麼東西,俺不知道。」
「但金兀朮那老小子跑了,河北空虛,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我們現在就渡河,趁他病,要他命!」
岳飛蹙著眉頭,的手指在那塊粗布上緩緩划過。
從大同的位置劃向了中都,又劃向了遼陽。
他在腦海中,推演著金國內亂的種種可能。
完顏亮篡位,根基不穩。
金兀朮西走,必是為了保存實力,以圖反撲。
而手握重兵的完顏雍等人,則在觀望。
金國,已經分裂了。
這是一個比朱仙鎮大捷,還要輝煌百倍的戰略機遇。
但他同樣清楚,自己手中的力量,還不足以一口吞下整個北方。
後勤,依舊是那道最致命的枷鎖。
「元帥,您倒是說句話啊!」牛皋急得抓耳撓腮。
岳飛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每一位將領。
「傳我將令。」
眾人精神一振,齊齊挺直了腰板。
「牛皋、岳雲。」
「末將在!」
「你們二人,各率背嵬軍一千,即刻渡河。」
「得令!」牛皋和岳雲大喜過望,轉身就要出帳。
「站住。」岳飛叫住了他們。
兩人疑惑地回過頭,只聽岳飛繼續說道。
「你們的任務,不是攻城略地。」
「啊?」牛皋傻眼了,「不打仗,那我們過去幹嘛?」
岳飛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那些代表「義軍」的標記上。
「你們的任務,是聯絡河北各路義軍,給他們送去我們的旗幟、軍械和委任狀。」
岳飛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聲音鏗鏘有力。
「我要讓整個河北,都飄起我岳家軍的旗幟!」
「我要讓那些被女真人欺壓的漢家兒郎知道,我們回來了!」
「我要在金國的心臟地帶,點燃一把永遠不會熄滅的烽火!」
這,才是岳飛真正的意圖。
以河北義軍為基礎,建立敵後根據地,將金國徹底拖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岳雲和牛皋,終於明白了岳飛的深意,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末將,領命!」
就在這時,帳外親兵來報。
「啟稟元帥,韓王爺派人送來密信!」
岳飛接過密信,展開一看。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講述了臨安城內,那場沒有硝煙的「米價之戰」。
當看到「林氏以海外之糧,破秦檜囤積之謀」時,饒是岳飛,也不禁為之動容。
而在信的末尾,還有韓世忠的一句附言。
【岳兄,朝堂暫穩,君可放手施為。築汝之長城,固汝之河南。待時機一至,南北合力,則黃龍可搗,天下可定。】
岳飛握著信,久久不語。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沉默良久,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傳令下去。」
「大軍,繼續築牆,屯田。」
「告訴將士們,把河南,當成我們的家來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