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賢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交出兵權？閉門思過？
這和圈禁有什麼區別？
他張了張嘴，還想辯解，卻在接觸到完顏亮那冰冷的眼神時，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
此刻他若再說一個字，恐怕就不是回府思過，而是直接進天牢了。
「臣……遵旨。」
完顏宗賢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完顏亮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完顏亮轉向張浩，「張愛卿，你派人，十二時辰『保護』好宗賢大人。」
「他府上的一切動靜，朕都要知道。」
「臣，遵旨。」張浩心中一寒，連忙應下。
……
開封，岳家軍帥帳。
帥案之上，鋪著一張巨大的河北路地圖。
岳飛身披便服，立於圖前，目光如炬，久久凝視著地圖上的「中都」、「大同」等地，眉頭緊鎖。
北方的軍情，通過韓世忠和林氏的秘密渠道，正源源不斷地送來。
金國皇帝暴斃，完顏亮篡位，金兀朮敗退大同……
種種跡象表明，金國內亂已成定局。
這，正是北伐的千載良機。
帳外，傳來牛皋洪亮的大嗓門。
「元帥！俺有要事稟報！」
話音未落，牛皋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元帥！」牛皋一進帳，便激動地說道，「俺在祥符縣，發現了一個人才！天大的人才！」
岳飛從地圖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這位心腹愛將，有些詫異。
能被牛皋稱為「天大的人才」的，可不多見。
「哦？說來聽聽。」
牛皋清了清嗓子，將自己在祥符縣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從林豐的「漚肥」、「暖房育秧」，到他敢立下軍令狀，用馬糞為大軍種出草料的豪言。
最後，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元帥，您猜他姓什麼？」
岳飛心中一動，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姓林。」
牛皋一拍大腿。
「元帥神了！」
「他不但姓林，還是……還是那位剖腹死諫的林侯爺的族人！」
果然。
岳飛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林氏。
這個在短短數月之內，於南宋政壇掀起驚濤駭浪，甚至將觸手伸向了金國心臟的神秘家族。
從死諫的林正，到毒殺金帝的林白，再到以海外之糧擊潰秦檜的幕後之手，以及如今這個出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農事奇才……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元帥。」牛皋見岳飛沉思，忍不住說道。
「那林豐說了，只要您信得過，他願為我岳家軍，在這開封府，種出一個糧草無憂的北伐根基！俺看他不像是說大話的人！」
岳飛點了點頭。
糧草確實是他此刻最頭疼的問題。
朝廷的補給時斷時續，趙構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
若是糧草問題不能解決，北伐就是一句空話。
「傳令下去，」岳飛沉聲道，「牛皋，你親自去辦。」
「全力配合林豐，他要人給人，要地給地。」
「祥符縣的農事，由他全權負責。」
「得令！」牛皋大喜。
「等等。」岳飛又叫住他，「派人，去祥符縣，將林豐……請到帥帳來。」
「本帥，要親自見見他。」
「是！」
……
半日後。
林豐第一次踏入了岳家軍的帥帳。
帳內陳設簡單，充滿了鐵與血的氣息。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中那位身穿青色便服，身材魁梧，面容堅毅的中年男子。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淵渟岳峙，氣吞山河的威勢。
無需介紹，林豐便知道，他就是岳飛。
即便是在沙盤上看過無數次，但當林覺的意識通過林豐的眼睛，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英雄時，心中依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
「下官祥符縣農官林豐，參見元帥。」林豐收斂心神，上前躬身行禮。
岳飛轉過身，目光落在林豐身上，銳利如刀，深邃如海。
仿佛能看穿人心，洞悉一切。
見過大風大浪的林覺意識，竟產生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緊張感。
「抬起頭來。」
岳飛那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聲音，緩緩響起。
林豐依言，緩緩直起身，迎向岳飛的凝視。
四目相對。
岳飛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是誰的人？」
帥帳之內，空氣仿佛凝固。
這個問題簡單，卻又無比沉重。
它問的不是官職，不是派系，而是根源。
林覺的意識在瞬間高速運轉，最終選擇了一個最直接，也最真誠的回答。
「回元帥。」林豐的眼神沒有絲毫躲閃，平靜地迎著岳飛的目光，「下官，是天下百姓的人。」
岳飛的眉毛微微一挑。
這個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不卑不亢，不攀附，不表忠，卻將格局瞬間拉到了最高。
「好一個『天下百姓的人』。」岳飛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眼神依舊銳利，「可本帥聽牛皋說，你是林氏族人。」
「是。」林豐坦然承認。
「林正死諫，林白殉國，林氏滿門忠烈，本帥敬佩。」岳飛話鋒一轉。
「但你們林氏，行事詭譎，能量通天。」
「既能在朝堂掀翻秦檜，又能於金國攪動風雨。」
「本帥想知道，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這是核心問題。
哪怕林氏幫助岳飛甚多，岳飛也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林豐沒有直接回答，卻是反問。
「元帥，敢問您想做什麼？」
岳飛一怔。
「本帥之心，天下皆知。」
「直搗黃龍，迎回舊聖，收復失地！」
「迎回舊聖之後呢？」林豐追問。
岳飛眉頭一皺，「自然是還於舊都，君臣一心，重開大宋盛世。」
林豐搖了搖頭。
「元帥，恕下官直言。」
「您迎得回舊聖，卻迎不回官家的心。」
「您收得回失地，卻收不回一個不願北伐的朝廷。」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岳飛耳邊炸響。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股強大的氣勢壓向林豐。
「大膽！」
帳外的親兵聽到喝聲，瞬間沖了進來。
「都退下！」
岳飛擺了擺手，示意親兵退後。
他死死地盯著林豐，胸口劇烈起伏。
林豐的話，太誅心了。
這正是他內心深處，最不願去面對，卻又確實存在的擔憂。
「你，憑什麼這麼說？」岳飛的聲音變得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