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豐沒有畏懼,緩緩走到帥案前,看著那張巨大的地圖。
「元帥,我們來談談實際的吧。」
林豐的手指,點在開封府的位置。
「大軍屯兵於此,每日糧草消耗幾何?」
「朝廷的補給,能支撐幾日?」
「官家一道聖旨,言說軍資全力供應,可元帥您等到了嗎?」
岳飛沉默了。
林豐的手指,又滑向南方的臨安。
「秦檜雖死,但那些士大夫的根基還在。」
「官家現在或許需要北伐的勝利來穩固他的皇位,卻又恐懼元帥您功高震主。」
「所以他需要您打,但又不能讓您打得太順。」
「斷您的糧草,便是最好的掣肘之法。」
「這,就是帝王心術。」
「元帥您忠義無雙,卻未必懂這些。」
最後,林豐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黃河以北,金國的疆域上。
「金國內亂,是千載良機。」
「但這個良機,轉瞬即逝。」
「若不能在金兀朮整合力量之前,渡河北伐,一旦他緩過氣來,我大宋將再無機會。」
「元帥,時不我待。」
「您若還指望臨安的糧草,指望朝廷的支持,那這『直搗黃龍』,便永遠只是一個夢。」
一番話,字字句句,敲在岳飛的心上。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願意相信,不願意承認。
他戎馬一生,為的就是「盡忠報國」四個字。
可到頭來,最大的敵人,卻可能不是金人,而是身後的那張龍椅。
帥帳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岳飛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銳氣已經收斂,代之以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決然。
「你說的,本帥都明白。」岳飛看著林豐,「那麼,你們林氏,能為本帥做什麼?」
現在他才相信,這林豐,確實是林氏的人。
就林豐今天說的這些話,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
「我們不為元帥做什麼。」林豐糾正道。
「我們,是為這場北伐,為這天下百姓,做我們該做的事。」
林豐重新挺直腰板,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元帥您負責打仗,其他的,交給我們。」
「臨安的掣肘,我們來破。」
「北伐的糧草,我們來種。」
「金國的內亂,我們來點火。」
「下官今日前來,只為向元帥要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請元帥將開封府、歸德府、河南府三地所有與農、商、工、漕運相關的政務,全權交予下官處置。」
林豐的聲音不大,但野心卻足以讓任何人震驚,這幾乎是要接管整個河南的後勤和民政大權。
岳飛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到了這個年輕農官眼中的火焰。
那是一種與他自己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火焰。
他的火焰,是忠誠與熱血。
而林豐的火焰,是冷靜的計算,和不計一切代價的決心。
「好。」
許久,岳飛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本帥,准了。」
「從今日起,你林豐,便是我岳家軍的行軍司馬,專司後勤軍需,凡三府民政,皆可便宜行事!」
他岳飛能北伐至今,本就依賴不少林氏。
將這岳家軍的命脈,再賭一次又何妨!
林豐深深一揖。
「元帥,您不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我林氏,不求名,不求利,更不求這趙氏江山。」
「我們所求,只有一個——」
林豐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還我,河山!」
……
中都的雪,下了三天三夜,仿佛要將這座城市的污穢都掩埋起來。
皇宮偏殿,一場歌舞宴飲正在進行。
新皇完顏亮為了安撫宗室,拉攏朝臣,特意在此設宴。
絲竹悅耳,舞姬妖嬈。
但座上的王公大臣們,卻大多心不在焉,氣氛詭異而壓抑。
自從宗正寺卿完顏宗賢被「閉門思過」後,一股無形的恐懼便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完顏亮高坐主位,面帶微笑,頻頻舉杯,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殿內的暗流。
但那雙隱藏在笑意下的眼睛,卻如同毒蛇一般,掃視著每一個人。
他身旁,坐著新提拔的心腹重臣張浩。
酒過三巡,一名大臣起身舉杯向完顏亮敬酒。
他叫完顏達,是皇族旁支,也是之前被完顏構列為「可以犧牲」的棋子之一。
此人素來與被圈禁的完顏宗賢交好。
「陛下,臣敬您一杯。」
「祝我大金國運昌隆,萬壽無疆!」
完顏亮哈哈大笑,舉杯一飲而盡。
「好!與諸君共飲!」
就在完顏達喝下杯中酒,準備坐下之時,異變陡生!
他突然面色一僵,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雙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雙目圓瞪,布滿血絲。
撲通!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跡,隨即沒了聲息。
「啊!」
一聲尖叫,劃破了歌舞昇平的假象。
整個偏殿,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地上完顏達的屍體,以及他嘴角那觸目驚心的黑血。
中毒!
完顏亮猛地從御座上站起,臉色鐵青。
「有刺客!護駕!」
殿內的禁軍瞬間反應過來,拔刀護在完顏亮身前。
「把門都給朕封死!一個人都不許走!」
完顏亮怒吼道,聲音因憤怒而扭曲。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皇宮裡,竟然有人敢下毒殺人!
「傳太醫!」
很快,幾名太醫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跪在完顏達屍體旁檢查。
片刻後,為首的太醫顫抖著回話。
「啟……啟稟陛下,完顏達大人……是中了劇毒『牽機引』,毒發迅猛,無藥可解。」
「查!」完顏亮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給朕查!」
「不管是酒,是菜,還是杯子,所有東西都給朕查一遍!」
偏殿內,一片混亂。
大臣們噤若寒蟬,一個個臉色煞白,生怕跟自己扯上關係。
完顏亮目光冰冷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幾個與完顏達平日裡走得近的宗室大臣身上。
而在城南的一家客棧里。
完顏構正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雪。
他身旁的阿布,則在擦拭著自己的彎刀,神情凝重。
「你……是怎麼做到的?」阿布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
那毒,是他親手交給一個被收買的宮女的。
但他想不通,完顏構是如何精準地算到,完顏達會在那個時候喝酒,又是如何保證只有他一個人中毒的。
完顏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我不需要算到他什麼時候喝酒。」
「我只需要知道,給他斟酒的那名宮女,手指甲里,藏著塗了劇毒的蠟丸。」
「只要她斟酒的時候,指甲在酒里輕輕一划,蠟融毒出,神仙難救。」
「那……那其他人呢?」阿布追問,「萬一那宮女給別人斟酒……」
完顏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她不會。」
「因為我告訴她,那不是毒藥,而是能讓人產生幻覺,當眾出醜的『迷心散』。」
「並且,我給了她家人一大筆錢,讓她事成之後遠走高飛。」
「她只會對準目標下手,因為她也怕惹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