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一年,一月。
開封府,岳家軍帥帳。
寒風卷著雪沫,從帳門縫隙里鑽進來,卻吹不散帳內凝重如鐵的氣氛。
一名身穿緋紅官袍,面白無須的內廷使者,正捏著嗓子,抑揚頓挫地宣讀著聖旨。
「……金人內亂,實乃上天庇佑,正我朝休養生息之良機。」
「著少保岳飛,當持重緩進,嚴守河南防線,不可擅動,更不可輕言渡河,以固我大宋萬世之基業……欽此!」
使者讀完,將那捲明黃色的綾布遞向岳飛。
「岳少保,接旨吧。」
帥帳之內,牛皋等將分立兩側,一個個臉色鐵青。
尤其是牛皋,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胸膛劇烈起伏,鼻孔里噴出的粗氣,仿佛兩道白煙。
持重緩進?
不可渡河?
這他娘的是什麼屁話!
金狗自己打起來了,眼看著就要分崩離析,這正是直搗黃龍的千載良機!
官家竟然讓大軍停在開封看戲?
「你……」牛皋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就要發作。
「牛皋。」岳飛低沉的聲音響起。
牛皋的腳步硬生生停住,回頭看向岳飛,眼中滿是憋屈和不解。
岳飛的面容依舊堅毅如鐵,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去看那名使者,而是緩緩上前,雙手從容地接過了那捲聖旨。
「臣,岳飛,領旨謝恩。」
使者內心的緊張,忽然放鬆許多。
他還以為是多難的差事呢……
到底還是個武夫,皇帝一道旨意,不還是得乖乖聽話?
「岳少保深明大義,咱家回宮,一定在官家面前為少保美言幾句。」
使者尖著嗓子說道,又話鋒一轉。
「對了,官家還有一道口諭。」
「說近來江南遭災,漕運艱難,下一批糧草軍資,可能要……暫緩些時日。」
「還請少保體諒朝廷的難處,帶領將士們,省吃儉用,共克時艱。」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話音剛落,岳雲再也忍不住了。
「欺人太甚!」
少年將軍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朝廷卻剋扣糧餉!這是什麼道理!」
使者被這聲巨響嚇得一哆嗦,後退半步,色厲內荏地尖叫道。
「放肆!你敢質疑官家的決定?你是想造反嗎?」
「你!」岳雲雙目赤紅,就要上前揪住他的衣領。
「雲兒,住手!」岳飛再次喝止。
他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名使者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深邃如淵。
使者被岳飛看得心裡發毛,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請公公轉告官家。」岳飛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岳飛與麾下十萬將士,感念天恩,必將為大宋守好這河南門戶,絕不辜負官家厚望。」
「至於糧草,將士們勒緊褲腰帶,尚能支撐。」
使者聽岳飛這麼說,心中大定,臉上重新掛上了倨傲的笑容。
「岳少保果然是忠君體國之臣,咱家記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視察的架勢。
「咱家奉官家之命,還要在開封盤亘數日,巡視軍營,安撫將士,勞煩少保安排一下。」
這是要留下當監軍了。
「好。」岳飛點了點頭,對身旁的親兵道,「帶陳公公下去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有誤。」
「是。」
親兵領著使者退了下去。
帳門帘子落下的瞬間,牛皋再也憋不住了。
「元帥!為何要忍著鳥氣!那狗官家分明是不想讓我們北伐啊!」
「是啊,爹!」岳雲也急道,「斷我們糧草,這跟在背後捅刀子有什麼區別!」
張憲和王貴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的神情也充滿了憤懣與不甘。
岳飛走到帥案前,將那捲聖旨隨手扔在一旁。
仿佛那不是皇命,而是一張廢紙。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幾位心腹愛將。
「你們以為,我接的是聖旨嗎?」
四人皆是一愣。
岳飛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些許嘲諷的笑意。
「我接的,不是聖旨。」
「是陛下送來的,斬斷我等心中最後一絲幻想的……刀。」
這番話,讓帳內四人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是啊。
他們一直盼著,盼著朝廷能幡然醒悟,盼著官家能下定北伐的決心。
最不濟,也不要拖他們後腿。
可這道聖旨,這道斷糧的口諭,徹底斬斷了他們對臨安那座皇宮的所有指望。
「元帥……」牛皋的聲音有些哽咽。
「不必作此小女兒姿態。」
岳飛擺了擺手,眼中的疲憊一閃而逝。
「從今日起,我岳家軍,只靠自己。」
他轉向親兵。
「去,請行軍司馬林豐,來帥帳議事。」
……
半個時辰後,林豐走進了帥帳。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行軍司馬的官服,雖然品階不高,但整個人顯得愈發沉穩幹練。
「參見元帥。」
「林司馬,不必多禮。」岳飛示意林豐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朝廷的使者來了。」
林豐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下官已經聽說了。」
「斷糧,禁渡河。」
他的平靜,讓岳雲等人都有些側目。
岳飛深深地看了林豐一眼,「你怎麼看?」
林豐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沒有去看黃河以北,手指卻點在了開封府以及周邊的幾個州縣。
「回元帥,這是好事。」
「好事?」牛皋瞪大了眼睛,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林豐微微一笑,解釋道。
「官家此舉,等於將整個河南的民政、軍政,徹底推給了我們。」
「他想用糧草掣肘我們,卻不知道,這恰恰給了我們一個名正言順,徹底接管河南,將此地打造成鐵桶一塊的理由。」
「他斬斷了元帥和諸位將軍對朝廷的幻想,卻也同時,解開了綁在岳家軍身上的最後一道枷鎖。」
「從今往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一番話,說得帳內眾人心頭豁然開朗。
是啊!
他們之前總還顧忌著朝廷,顧忌著官家。
現在,官家自己把這條路堵死了,他們反而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場了!
岳飛的眼中,也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這位林司馬的見識,果然非同一般。
「說得好。」岳飛沉聲道,「那依你之見,我們下一步,該如何做?」
林豐的手指,重重地敲在「開封府」三個字上。
「攘外必先安內。」
「元帥負責『攘外』,穩住黃河防線,給金人壓力。」
「下官,負責『安內』。」
林豐抬起頭,看向岳飛。
「下官需要元帥一道手令。」
「下官要以行軍司馬之名,清查開封府庫,整頓吏治,將所有錢糧、田畝、工匠、商鋪,盡數收歸軍管!」
這番話,無異於一場小型的政變。
是要將開封府的文官體系,徹底架空!
「好!」
岳飛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從帥案上取過一枚令箭。
「此令如我親臨!」
「牛皋!」
「末將在!」
「你帶一千親兵,隨林司馬行事。」
「開封府上下,若有陽奉陰違,抗令不遵者……」
岳飛眼中寒光一閃。
「先斬後奏!」
「末將遵命!」牛皋大聲領命,只覺得渾身的憋屈一掃而空,通體舒暢。
林豐接過令箭,對著岳飛深深一揖。
「元帥放心。」
「三月之內,下官必讓岳家軍,糧草無憂!」
他轉身走出帥帳,牛皋提著雙鞭,大步跟上。
看著林豐的背影,岳雲忍不住對岳飛說道。
「爹,這位林司馬,真有如此大的能耐?」
岳飛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地圖。
帝王,有帝王術。
農夫,有農夫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