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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帝王術與農夫計

2026-01-03 02:46:03 作者: 佚名

  紹興十一年,一月。

  開封府,岳家軍帥帳。

  寒風卷著雪沫,從帳門縫隙里鑽進來,卻吹不散帳內凝重如鐵的氣氛。

  一名身穿緋紅官袍,面白無須的內廷使者,正捏著嗓子,抑揚頓挫地宣讀著聖旨。

  「……金人內亂,實乃上天庇佑,正我朝休養生息之良機。」

  「著少保岳飛,當持重緩進,嚴守河南防線,不可擅動,更不可輕言渡河,以固我大宋萬世之基業……欽此!」

  使者讀完,將那捲明黃色的綾布遞向岳飛。

  「岳少保,接旨吧。」

  帥帳之內,牛皋等將分立兩側,一個個臉色鐵青。

  尤其是牛皋,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胸膛劇烈起伏,鼻孔里噴出的粗氣,仿佛兩道白煙。

  持重緩進?

  不可渡河?

  這他娘的是什麼屁話!

  金狗自己打起來了,眼看著就要分崩離析,這正是直搗黃龍的千載良機!

  官家竟然讓大軍停在開封看戲?

  

  「你……」牛皋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就要發作。

  「牛皋。」岳飛低沉的聲音響起。

  牛皋的腳步硬生生停住,回頭看向岳飛,眼中滿是憋屈和不解。

  岳飛的面容依舊堅毅如鐵,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去看那名使者,而是緩緩上前,雙手從容地接過了那捲聖旨。

  「臣,岳飛,領旨謝恩。」

  使者內心的緊張,忽然放鬆許多。

  他還以為是多難的差事呢……

  到底還是個武夫,皇帝一道旨意,不還是得乖乖聽話?

  「岳少保深明大義,咱家回宮,一定在官家面前為少保美言幾句。」

  使者尖著嗓子說道,又話鋒一轉。

  「對了,官家還有一道口諭。」

  「說近來江南遭災,漕運艱難,下一批糧草軍資,可能要……暫緩些時日。」

  「還請少保體諒朝廷的難處,帶領將士們,省吃儉用,共克時艱。」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話音剛落,岳雲再也忍不住了。

  「欺人太甚!」

  少年將軍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朝廷卻剋扣糧餉!這是什麼道理!」

  使者被這聲巨響嚇得一哆嗦,後退半步,色厲內荏地尖叫道。

  「放肆!你敢質疑官家的決定?你是想造反嗎?」

  「你!」岳雲雙目赤紅,就要上前揪住他的衣領。

  「雲兒,住手!」岳飛再次喝止。

  他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名使者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深邃如淵。

  使者被岳飛看得心裡發毛,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請公公轉告官家。」岳飛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岳飛與麾下十萬將士,感念天恩,必將為大宋守好這河南門戶,絕不辜負官家厚望。」

  「至於糧草,將士們勒緊褲腰帶,尚能支撐。」

  使者聽岳飛這麼說,心中大定,臉上重新掛上了倨傲的笑容。

  「岳少保果然是忠君體國之臣,咱家記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視察的架勢。

  「咱家奉官家之命,還要在開封盤亘數日,巡視軍營,安撫將士,勞煩少保安排一下。」

  這是要留下當監軍了。

  「好。」岳飛點了點頭,對身旁的親兵道,「帶陳公公下去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有誤。」

  「是。」

  親兵領著使者退了下去。

  帳門帘子落下的瞬間,牛皋再也憋不住了。

  「元帥!為何要忍著鳥氣!那狗官家分明是不想讓我們北伐啊!」


  「是啊,爹!」岳雲也急道,「斷我們糧草,這跟在背後捅刀子有什麼區別!」

  張憲和王貴雖然沒說話,但臉上的神情也充滿了憤懣與不甘。

  岳飛走到帥案前,將那捲聖旨隨手扔在一旁。

  仿佛那不是皇命,而是一張廢紙。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幾位心腹愛將。

  「你們以為,我接的是聖旨嗎?」

  四人皆是一愣。

  岳飛的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些許嘲諷的笑意。

  「我接的,不是聖旨。」

  「是陛下送來的,斬斷我等心中最後一絲幻想的……刀。」

  這番話,讓帳內四人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是啊。

  他們一直盼著,盼著朝廷能幡然醒悟,盼著官家能下定北伐的決心。

  最不濟,也不要拖他們後腿。

  可這道聖旨,這道斷糧的口諭,徹底斬斷了他們對臨安那座皇宮的所有指望。

  「元帥……」牛皋的聲音有些哽咽。

  「不必作此小女兒姿態。」

  岳飛擺了擺手,眼中的疲憊一閃而逝。

  「從今日起,我岳家軍,只靠自己。」

  他轉向親兵。

  「去,請行軍司馬林豐,來帥帳議事。」

  ……

  半個時辰後,林豐走進了帥帳。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行軍司馬的官服,雖然品階不高,但整個人顯得愈發沉穩幹練。

  「參見元帥。」

  「林司馬,不必多禮。」岳飛示意林豐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朝廷的使者來了。」

  林豐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下官已經聽說了。」

  「斷糧,禁渡河。」

  他的平靜,讓岳雲等人都有些側目。

  岳飛深深地看了林豐一眼,「你怎麼看?」

  林豐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沒有去看黃河以北,手指卻點在了開封府以及周邊的幾個州縣。

  「回元帥,這是好事。」

  「好事?」牛皋瞪大了眼睛,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林豐微微一笑,解釋道。

  「官家此舉,等於將整個河南的民政、軍政,徹底推給了我們。」

  「他想用糧草掣肘我們,卻不知道,這恰恰給了我們一個名正言順,徹底接管河南,將此地打造成鐵桶一塊的理由。」

  「他斬斷了元帥和諸位將軍對朝廷的幻想,卻也同時,解開了綁在岳家軍身上的最後一道枷鎖。」

  「從今往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一番話,說得帳內眾人心頭豁然開朗。

  是啊!

  他們之前總還顧忌著朝廷,顧忌著官家。

  現在,官家自己把這條路堵死了,他們反而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場了!

  岳飛的眼中,也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這位林司馬的見識,果然非同一般。

  「說得好。」岳飛沉聲道,「那依你之見,我們下一步,該如何做?」

  林豐的手指,重重地敲在「開封府」三個字上。

  「攘外必先安內。」

  「元帥負責『攘外』,穩住黃河防線,給金人壓力。」

  「下官,負責『安內』。」

  林豐抬起頭,看向岳飛。

  「下官需要元帥一道手令。」

  「下官要以行軍司馬之名,清查開封府庫,整頓吏治,將所有錢糧、田畝、工匠、商鋪,盡數收歸軍管!」

  這番話,無異於一場小型的政變。

  是要將開封府的文官體系,徹底架空!

  「好!」

  岳飛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從帥案上取過一枚令箭。


  「此令如我親臨!」

  「牛皋!」

  「末將在!」

  「你帶一千親兵,隨林司馬行事。」

  「開封府上下,若有陽奉陰違,抗令不遵者……」

  岳飛眼中寒光一閃。

  「先斬後奏!」

  「末將遵命!」牛皋大聲領命,只覺得渾身的憋屈一掃而空,通體舒暢。

  林豐接過令箭,對著岳飛深深一揖。

  「元帥放心。」

  「三月之內,下官必讓岳家軍,糧草無憂!」

  他轉身走出帥帳,牛皋提著雙鞭,大步跟上。

  看著林豐的背影,岳雲忍不住對岳飛說道。

  「爹,這位林司馬,真有如此大的能耐?」

  岳飛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地圖。

  帝王,有帝王術。

  農夫,有農夫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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