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衙,後堂。
知府劉光世正悠閒地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
他年近五旬,養得白白胖胖,一雙小眼睛裡總是閃爍著精明的算計。
作為開封府的地頭蛇,劉知府的日子過得很滋潤。
金人來了,他降。
岳家軍來了,他迎。
對他來說,誰主開封,他就是誰的臣子。
鐵打的府衙,流水的兵。
只要府庫的鑰匙,還牢牢攥在他和他的人手裡,他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老爺。」一名心腹幕僚匆匆走了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何事如此慌張?」劉光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岳家軍新任的那個行軍司馬林豐,帶著人,把府衙給圍了!」
「什麼?」劉光世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他卻顧不上了。
「他想幹什麼?一個不入流的九品農官,也敢來我府衙撒野?」
幕僚苦著臉道。
「他不是農官了,是行軍司馬。」
「而且……而且牛皋將軍也跟著來了,帶了一千甲士,殺氣騰騰的,把前後門都堵死了!」
牛皋?
劉光世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個莽夫怎麼也來了?
他正心慌意亂,堂外已經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林豐一身青色官袍,手持令箭,大步走了進來。
牛皋則像一尊鐵塔,扛著兩根水磨鍊鋼鞭,跟在他身後,一雙環眼惡狠狠地掃視著堂內眾人。
「林……林司馬,牛將軍,二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劉光世連忙擠出笑臉,迎了上去。
林豐沒有理會他的諂媚,徑直走到主位前,將令箭往桌案上重重一拍。
「劉知府,奉岳元帥將令,即刻起,開封府所有府庫、糧倉、官田、稅賦帳冊,全部由我行軍司馬府接管。」
「所有官員小吏,原地待命,聽候盤查。」
「有敢擅動者,以通敵論處!」
開門見山,劉光世一下發懵。
這是要奪他的權,抄他的家底啊!
「林司馬,這……這是何意?」劉光世冷汗下來了。
「下官一向對岳元帥忠心耿耿,對岳家軍也是鼎力支持,您這麼做,不合規矩吧?」
「規矩?」林豐冷笑一聲,「現在,我就是規矩。」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在劉光世面前。
「劉知府,建炎二年,金人南下,你獻開封,私藏府庫珍寶三十箱,送與金將,可有此事?」
劉光世瞳孔地震,如見鬼魅。
這等絕密之事,他怎麼會知道?
「建炎一年,你以『剿匪』為名,侵吞城郊良田三千畝,劃入私產,致數百戶流民無家可歸,可有此事?」
「靖康二年,朝廷撥付賑災糧一萬石,入你府庫,只餘三千石,其餘七千石,被你倒賣與城中糧商,牟取暴利,可有此事?」
林豐每問一句,劉光世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已經面無人色,渾身發抖,癱軟在地。
這些帳,都是他做得天衣無縫的爛帳,除了幾個心腹,根本無人知曉。
這個林豐……到底是什麼人?他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林覺意識卻是一笑。
林正抄家秦黨時收上來的黑材料,還真挺好用。
「你……你血口噴人!」劉光世做著最後的掙扎。
「啪!」牛皋上前一步,一鞭子抽在旁邊的柱子上,木屑紛飛。「俺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元帥有令,抗命不遵者,先斬後奏!」
「來人,給我拖出去砍了!」
「不要!不要啊!」劉光世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求饒,「下官……下官認罪!下官全都認!」
要是別的官員他還敢橫幾下,但面對牛皋這個大老粗,先斬後奏可不是開玩笑的!
林豐揮了揮手,示意牛皋退下。
他蹲下身,看著癱在地上的劉光世,聲音平靜。
「劉知府,我敬你是開封府的父母官,給你留幾分體面。」
「交出府庫鑰匙和所有帳冊,把你這些年吞下的東西,一五一十地吐出來。」
「我或許可以跟元帥求情,讓你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否則……」
林豐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劉光世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連滾帶爬地從懷裡掏出一大串鑰匙,又叫來心腹,將藏在密室里的內外帳本,全部搬了出來。
半日之內,開封府衙,徹底變天。
林豐坐鎮府衙,牛皋的兵守住四門。
他從岳家軍中抽調了數十名識字的軍中書記,又從本地招募了一批家世清白、略通算術的年輕人,成立了臨時的「清吏司」。
第一件事,便是清點府庫。
打開那積滿灰塵的倉庫大門,所有人都驚呆了。
帳面上寫著存糧五萬石,可實際上,大半都是沙子和陳年發霉的穀殼,真正的糧食,不足一萬石。
銀庫里,更是空空如也,只有幾箱落了灰的銅錢。
「他娘的!這幫碩鼠!」
牛皋氣得破口大罵,恨不得現在就把劉光世拖回來砍了。
林豐卻很平靜,早就料到了會是如此。
他當即下令,將劉光世及其黨羽貪墨的田產、商鋪、宅院全部查封,充公。
同時,他在府衙門口貼出告示。
第一,開倉放糧,賑濟城中饑民。每人每日可憑身份憑證,領取米粥一碗。
第二,招募勞工,興修水利,開墾荒地,參與者,每日管兩餐,還可領十文工錢。
第三,頒布「檢舉令」,凡檢舉貪官污吏、不法奸商,經查證屬實者,可獲其家產一成作為獎勵。
這三道告示一出,整個開封城沸騰。
那些在饑寒中掙扎的百姓,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被貪官污吏欺壓的良善,看到了申冤的曙光。
一時間,府衙門前的檢舉箱,被塞得滿滿當當。
而他林豐則帶著幾名親信,一頭扎進了堆積如山的帳冊里。
……
北風如刀,刮過大同府的城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金兀朮的帥帳之內,燒著兩個巨大的火盆,卻依然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已經在這裡盤踞了近一個月,糧食又要見底。
中都的完顏亮,果然如完顏構所料,斷絕了西京路的所有補給。
他金兀朮,連同他麾下這幾萬將士,成了一支孤軍。
一支被大金國拋棄的孤軍。
「元帥。」親兵阿布從帳外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他風塵僕僕,臉上滿是疲憊,顯然是剛剛從遙遠的中都趕回。
「回來了。」金兀朮抬起頭,那雙曾經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中都,情況如何?」
阿布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
「元帥,這是完顏構讓我轉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