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朮接過信,展開。
信上,是完顏構用女真文字寫下的,關於中都近期發生的一切。
從宴會毒殺,到嫁禍宗室,再到引爆內亂,清洗朝堂……
寥寥數語,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血腥與狠毒。
金兀朮看得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阿布。
「信上說的,都是真的?」
「是。」阿布低著頭,聲音艱澀,「屬下親眼所見。」
「完顏達當場斃命,嘴角流出黑血。」
「當夜,三名宗室大臣被捕。」
「之後數日,中都城內,禁軍與幾位大臣的府兵發生數次火併,血流成河。」
「完顏構……他就像個鬼一樣,躲在暗處,看著這一切發生。」
金兀朮沉默了。
他好像放出了一條毒蛇。
不過還好這毒蛇,現在是他手下的人。
「他……還說了什麼?」金兀朮沙啞地問。
阿布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金兀朮。
「他說,這只是開始。」
「他說,完顏亮生性多疑,殘暴嗜殺,這場清洗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
「很快,所有對完顏亮有威脅的宗室、重臣,都會被他一一剪除。」
「他還說……」阿布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說!」
「他還說,請元帥在大同府做好準備。」
「因為,用不了多久,就會有無數被完顏亮逼得走投無路的大臣、將領,前來投奔元帥。」
「屆時,人心向背,天下大勢,便在元帥您這邊了。」
金兀朮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得不承認,完顏構的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裡。
驅虎吞狼,借刀殺人。
完顏亮成了他手中那把最鋒利的刀,幫他剷除所有政敵。
而自己,只需坐鎮大同,等著接收勝利的果實。
這計策,不可謂不高明。
但這計策,也太毒了。
毒得讓他這個在沙場上殺人如麻的元帥,都感到一陣陣心悸。
「元帥。」阿布看著金兀朮變幻的神色,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
「這個完顏構,心機深沉,手段狠辣,毫無底線。」
「他今日能為元帥所用,明日……也可能噬主。」
「此人,不得不防啊!」
金兀朮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但他現在,有的選嗎?
他缺糧,缺人,缺一個打破僵局的契機。
而完顏構,能給他這一切。
哪怕這可能是毒酒,他卻不得不喝。
「我知道了。」金兀朮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阿布躬身退下。
帥帳之內,又只剩下金兀朮一人。
他看著跳動的火焰,久久不語。
許久,他才低聲自語。
「只傷天和……不傷文和……」
「可若不如此,我大金,就要亡了啊。」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了中都以東,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東京,遼陽府。
那裡,駐紮著另一支金國精銳。
那裡,坐鎮著另一個人。
金兀朮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或許,是時候,再落一子了。
他不能把所有的寶,都壓在完顏構那條毒蛇身上。
他需要一個平衡。
一個能在他將來掌控朝局時,制衡那條毒蛇的力量。
金兀朮叫來親兵。
「備筆墨。」
他要親自寫一封密信。
一封寫給遠在遼陽的,完顏雍的信。
……
中都的雪,停了。
但籠罩在城池上空的陰雲,卻愈發厚重。
自從平章政事完顏達在宮宴上被毒殺,三位宗室重臣被下獄後,一股名為「恐懼」的瘟疫,在中都的權貴圈子裡迅速蔓延。
每個人都在擔心,下一個被禁軍破門而入的會不會是自己。
完顏亮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
他沒有再大肆抓人,卻接連罷免了數名身居高位的宗室大臣的職務。
然後將他們手中的權力,一點點收歸到自己親信的手裡。
溫水煮青蛙。
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折磨,比直接砍頭更讓人恐懼。
夜,三更。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內,燈火通明。
這裡是完顏宗賢的府邸。
此刻,他的府上,卻聚集了十餘名愁容滿面的金國重臣。
這些人,都是被完顏亮猜忌、打壓的宗室核心成員。
「不能再等了!」一名叫完顏阿鄰的將軍猛地一拍桌子,滿臉悲憤。
「再等下去,我們都要被完顏亮那廝,一個個送進天牢!」
「沒錯!」另一人附和道。
「他弒君篡位,倒行逆施,我等若再不反抗,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先帝!」
「可是……如何反抗?」完顏宗賢嘆了口氣,愁眉不展。
「完顏亮如今掌控禁軍,宮城固若金湯。」
「我們手中這點府兵,無異於以卵擊石。」
一句話,讓剛剛還群情激奮的眾人,瞬間沉默了。
是啊,怎麼反抗?
他們雖然身居高位,但手中的兵權,早已被完顏亮明升暗降地剝奪得差不多了。
「或許……我們可以聯絡四太子。」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兵部侍郎完顏福。
「四太子如今盤踞大同,手握數萬精銳。」
「我們若能與他裡應外合,或有一線生機。」
這個提議,讓眾人眼前一亮,但完顏宗賢卻搖了搖頭。
「遠水解不了近渴。」
「大同遠在千里之外,消息傳遞不易。」
「更何況,我們如何能保證,四太子會為了我們,起兵攻打中都?」
「而且,一旦事情敗露,我們便是通敵叛國,死無葬身之地!」
眾人再次陷入了絕望。
打,打不過。
等,等死。
聯絡外援,又風險太大。
難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斃?
就在這時,一名管家匆匆從門外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地在完顏宗賢耳邊低語了幾句。
完顏宗賢的臉色,瞬間大變。
他站起身,對著眾人,聲音乾澀地說道。
「諸位,快走吧。」
「禁軍……禁軍把這裡包圍了。」
所有人都懵了。
他們秘密集會,如此隱秘,怎麼可能被發現?
「快!從後門走!」完顏宗賢急道,但已經晚了。
「砰!」
府邸的大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
無數手持火把,身披重甲的禁軍士兵,如潮水般涌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完顏亮的心腹大將,完顏秉德。
「奉陛下旨意,捉拿謀逆叛黨,反抗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