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後,烈日當空。
黃沙漫天,一座土黃色的城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龍門鎮到了。
這裡是西域的門戶,雖說是鎮,卻連大乾內地的一個破落縣城都不如。
城牆是用黃土夯的,好幾處都塌了,露出裡面的爛草根。
風一吹,滿嘴都是沙子。
剛進城門,一股怪味撲鼻而來。
那是劣質香燭燃燒的味道,混合著汗臭、餿水,還有屍體腐爛的惡臭……
街道兩旁全是人。
衣衫襤褸的流民縮在牆根底下,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跟骷髏沒什麼兩樣。
他們面前擺著破碗,只要有人經過,就麻木地磕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但就在這群餓殍中間,卻走著不少身穿紅色袈裟、滿面紅光的僧侶。
他們手裡轉著佛珠,下巴抬得老高,看都不看腳邊的乞丐一眼,一腳踢開擋路的枯骨。
還有蒙著面紗的西域舞娘,腰肢扭動,身上的銅鈴鐺叮噹亂響。
挎著彎刀的傭兵,滿臉橫肉,推搡著路人。
「這就是佛國?」
許琅騎在馬上,吐掉嘴裡的草根,看著路邊一個抱著死孩子還在念經的婦人。
「我看是地獄還差不多。」
玉三娘騎馬跟在他旁邊,手按在刀柄上,頗有英氣的眉宇,微微緊皺。
這西域佛國,和想像中的一點也不一樣……哪怕,這龍門鎮只是西域佛國的一個邊陲小鎮!
「這地方,太邪性了。」
阿大阿二那幫鏢師也都不說話了,握緊了手裡的傢伙,警惕地看著四周。
只有張德全一家子興奮得不行。
張德全跳下馬車,也不管地上的屎尿,跪在地上就磕了三個響頭。
「到了!終於到了!」
他爬起來,那張因為長途跋涉而憔悴的臉上,全是狂熱。
「快!準備好我的聖禮!我們去見無相大師!」
隊伍穿過擁擠的街道,來到鎮中心。
這裡有一座巨大的廟宇。
金碧輝煌,紅牆黃瓦,跟周圍那些破爛土房格格不入。
廟門口立著兩尊巨大的金剛像,怒目圓睜,手裡拿著降魔杵。
門口排著長隊。
全是像張德全這樣從中原趕來的「信徒」,一個個拖家帶口,車上拉著箱子。
「讓開!都讓開!」
張德全讓鏢師們推開前面的人,擠到最前面。
一個知客僧攔住了他。
「施主,排隊。」
知客僧雖然嘴上客氣,但那隻手卻很自然地伸了出來,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張德全秒懂。
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塞進知客僧手裡。
「小師傅行個方便,弟子張德全,帶了全部身家,特來供奉無相大師。」
知客僧掂了掂金子的分量,那張死板的臉上立馬擠出一朵花。
「施主有心了,大師正在講經,隨我來。」
大門打開。
一行人進了院子。
院子裡更誇張。
地上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一塵不染。
正中間是一尊巨大的鍍金佛像,足有三丈高,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佛像下面,坐著一個胖大和尚。
這和尚穿一身大紅錦緞袈裟,上面繡著金線,脖子上掛著一串拳頭大的紫檀念珠。
他盤腿坐在蓮花台上,肥頭大耳,滿臉油光,肚子上的肥肉把袈裟都撐得緊繃繃的。
這就是無相大師。
「大師!弟子終於見到您了!」
張德全「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脆響。
他一邊磕頭,一邊痛哭流涕,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弟子這一路,遇響馬,遭惡人,若非佛祖保佑,早就沒命了!」
無相大師微微睜開眼,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過。
他掃了一眼張德全身後那幾大車箱子。
「阿彌陀佛。」
無相大師喧了一聲佛號,聲音洪亮,帶著股子拿腔拿調的威嚴。
「施主能到此處,便是緣分。這一路坎坷,皆是考驗。」
張德全趕緊招呼鏢師:「快!把箱子打開!讓大師過目!」
「嘩啦——」
珠光寶氣瞬間沖天而起。
金元寶、銀錠子、玉如意、瑪瑙珊瑚……
整整五大箱財寶,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周圍那些正在掃地的小和尚,動作都停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喉結上下滾動。
就連無相大師那隻撥動念珠的手,都頓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錢財乃身外之物,亦是萬惡之源。」
無相大師嘆了口氣,一臉悲憫地看著張德全。
「施主帶著這些罪孽,心中可安?」
「不安!弟子寢食難安!」
張德全拼命磕頭:「求大師慈悲,收下這些罪孽,替弟子洗刷罪過!」
「施主身上業障太重,滿身銅臭之氣,若不洗滌心靈,怕是進不得這大殿,見不得真佛。」
張德全嚇得臉色煞白:「大師救我!我該怎麼做?」
無相大師沒說話,只是對著旁邊的兩個武僧使了個眼色。
兩個武僧心領神會,提著兩條拇指粗的皮鞭走了過來。
「肉身是皮囊,也是罪惡的載體。」無相大師淡淡道,「施主需得受些皮肉之苦,方能把骨子裡的罪孽逼出來。打!」
「啪!」
一鞭子狠狠抽在張德全的背上。
衣衫瞬間破裂,皮開肉綻。
「啊!」張德全慘叫一聲,整個人疼得縮成一團。
「喊出來!」無相大師喝道,「喊你有罪!」
「我有罪!我有罪!」張德全一邊慘叫,一邊大喊。
「啪!」
又是一鞭子。
「這一鞭,打你貪戀紅塵!」
「啪!」
「這一鞭,打你六根不淨!」
十幾鞭子下去,張德全已經是個血葫蘆了,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我有罪……我有罪……多謝大師渡我……」
他的妻兒在一旁看著,嚇得瑟瑟發抖,卻不敢上前阻攔,反而雙手合十,跟著念經。
許琅站在大殿門口,靠著門框,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玉三娘站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柄上,指節都捏得發白。
「這幫畜生。」玉三娘咬牙切齒,「這哪裡是渡人,分明是虐待!」
「別急。」許琅吐掉嘴裡的草根,「好戲還在後頭。」
打完了。
張德全強撐著爬起來,對著無相大師又磕了三個頭,然後指著那幾口箱子,聲音虛弱卻充滿狂熱。
「大師,這是信徒所有的家當。黃金千兩,珠寶三箱,還有這沿途帶來的絲綢藥材……全都獻給佛祖,只求佛祖收留,讓我一家入極樂世界!」